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希儿身上,等待着她的裁决。争吵声已经平息,只剩下军人派系粗重的呼吸声和知识分子派系紧张的沉默。
希儿的目光越过众人,最终落在了阿尔伯特·斯佩尔的脸上。她看到他眼中没有权力斗争的欲望,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真诚,甚至还带着一丝对她能够做出正确选择的期待。他就像一个理想主义的建筑师,固执地相信蓝图上的世界终将建成,哪怕地基之下是无尽的深渊。
这丝期待,触动了希儿心中最深处的一根弦。
“我决定,”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性,“接受斯佩尔先生的方案。”
军人派系那边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里希特霍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希儿无视了他们,继续看着阿尔伯特,提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是最棘手的问题:“但是,斯佩尔先生,你必须告诉我,我们该如何安置冲锋队?克**和他的那些追随者,他们是为同盟流过血的战士,我们不能简单地把他们扔到大街上。”
这个问题让阿尔伯特一时语塞。他擅长的是宏观的战略规划,但具体到如何处理一群桀骜不驯的暴力分子,他就显得力不从心了。
“我……我认为,我们可以对他们进行……进行一种‘再教育’。”他表述不清地回答道,用词充满了学究气,“我们可以将他们……嗯……重组,挑选其中素质较高的人员,成立一个新的、负责安保和纪律的部门。至于剩下的人,可以……可以介绍他们去工厂工作,或者……或者为他们提供一些职业培训,让他们回归社会……”
他的回答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却缺乏任何可操作的细节。在里希特霍芬听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希儿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阿尔伯特那番模糊的、关于“重组”、“筛选”和让他们“回归社会”的言论,在她那颗被战争和政治淬炼得无比冷酷的心中,被解读成了截然不同的含义,产生了一个致命的误解。
几天之后,阿尔伯特像往常一样在公寓里吃着早餐,翻阅着当天的报纸。一则刊登在社会版角落的新闻,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冲锋队领袖克**意外身亡》
报道称,克**在一次深夜的私人派对后,**被发现溺死在一家豪华酒店的游泳池里。警方的初步调查结果是“醉酒后意外失足”。
阿尔伯特的手颤抖起来,报纸从他手中滑落。他立刻翻到另一份由同盟自己出版的《意志先驱报》,头版上赫然写着:
《同盟进行内部纪律整肃,清除害群之马》
报道以严厉的措辞宣布,经过内部调查,大批不符合新规的冲锋队队员,因“严重违纪、损害同盟声誉”,被正式开除党籍。报道还“不经意”地提到,警方已经介入,对其中部分人员过往的暴力和敲诈勒索行为展开了刑事调查。
阿尔伯特瘫坐在椅子上,一种混合着恐惧、胜利、罪恶和解脱的复杂情感瞬间淹没了他。他心里百感交集。
他赢了。他所厌恶的、那股野蛮的暴力力量,真的在一夜之间被清除了。同盟向着他所规划的“正规化”道路迈出了一大步。
但他从未想过,代价会是如此血腥和冷酷。
他那番关于“重组”和“筛选”的理想主义空谈,被希儿用最简单、最有效、也是最残忍的方式付诸了实践。她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直接执行了她所理解的“最终方案”。
这一刻,阿尔伯特·斯佩尔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修正蓝图的建筑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为一头无情而高效的猛兽,递上了它最想要的屠刀。
选举日当天,计票结果毫无悬念。
莱茵青年阵线以压倒性的优势,一跃成为国会第一大党。按照联邦宪法,总统只能任命国会多数党领袖组建新政府。年仅22岁的希儿·冯·克莱斯特,即将成为莱茵联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总理。
为了庆祝这场历史性的胜利,希儿组织了所有高级成员,在海姆斯特最豪华的“皇家阿德隆”酒店举行宴会。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香槟的气泡在杯中升腾,到处都是年轻党员们激动而狂热的脸庞。希儿站在人群中央,身着一袭黑色长裙,高贵而耀眼。在她的祝酒词中,她**着重夸奖了斯佩尔:“……当我们所有的同志都在为选票而奋战时,是阿尔伯特·斯佩尔先生,以他非凡的远见和才华,为我们绘制了通往胜利的蓝图!他不仅是同盟的建筑师,更是我们这场伟大革命的首席设计师!”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阿尔伯特端着酒杯,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他品尝着胜利的滋味,却总觉得喉咙里还残留着克**溺死的那一池水的苦涩。
过了几日,便是新旧政府的交接仪式。
在总理府,即将卸任的老总理艾伯特,为意气风发的希儿举行了权力交接仪式。艾伯特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疲惫的老人,他毕生都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共和国裱糊,却终究没能阻止它的崩塌。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继任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眼神狂热的党员,不由得深深地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担忧。
这场政治洗牌中,阿尔伯特也如愿以偿地捞到了一个极具分量的职位——国家建筑总监。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新设职位,全权负责未来联邦所有大型公共建筑的规划与设计。他终于拥有了将整个城市乃至国家当做画板来实现自己建筑理想的权力。
那天晚上,他怀着一丝醉意和巨大的兴奋回到家中,准备与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然而,刚一进门,就听到了客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是父亲和妹妹莉娜。
“他们就是一群暴徒!一群蛊惑人心的骗子!”父亲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看看报纸上写的!他们的冲锋队和恶棍有什么区别?”
“那都是过去了!”莉娜涨红了脸,勇敢地反驳道,胸前还别着那枚铁十字徽章,“是希儿总理整肃了纪律!是她给了我们希望和工作!你这种旧时代的思想,根本无法理解她的伟大!”
“你!你被洗脑了!”
“是你太顽固了!”
争吵声在阿尔伯特进门时戛然而止。两人都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望向他。
父亲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阿尔伯特,你回来了正好!你现在是他们的高官了,你肯定知道内幕!快,跟你妹妹说一说,说一说这个新政府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背后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好打消她对那个女人的盲目崇拜!”
阿尔伯特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装着任命书的公文包。他看着一脸期盼的父亲,和满眼都是崇拜光芒的妹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要他揭露的“内幕”,正是他亲手策划并执行的。他该如何开口,告诉自己的妹妹,她所崇拜的伟大领袖,是一位能毫不犹豫地将同伴溺死在游泳池里的冷血枭雄?告诉她,自己光鲜的职位,正是建立在这一切的罪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