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千露重复了这个关键词。
或许是昨天凌晨为了进入监狱,运动量太多,而今天为了迎接治安局审核,起的又太早,她开始感到有些困倦。
“——没错,‘朋友’。”
梅狄丝轻声说道:“你不是最喜欢《奇迹之境》吗?对你来说,没有什么比它更重要了。”
“是的。”
“现实里的人啊事啊,你其实都不怎么在意,除非跟《奇迹之境》有关。我说的对吗?”
“……是的。”
梅狄丝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
但不知为何,千露似乎从中体会到了奇异而令人安心的韵律。
她很快就忘记了半分钟前魅魔对自己毫无道理的冒犯。
“正因为柳荫和你有着奇境的共同语言,所以你才把她当作唯一的朋友,对吗?”
“对。”
“这几天她学校那边比较忙,不能陪在你身边。于是,在这家医院里,你唯一能接触到的、可以和你谈论奇境相关话题的,就只剩下同样是前《奇迹之境》玩家的我——梅狄丝,没错吧?”
“……是这样没错。”
“那么现在,我难道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
深蓝色的光芒变得黯淡,却渐渐覆盖了千露的整个视野。
如同海水一般,将她的意识冲洗得干净而纯洁。
警戒。偏见。对地下监牢的疑虑。对那把水果刀的挂念……
一切千露谨慎考量着的,在与外人对话中时刻纳入行动逻辑的事物,都被这海水般的柔光冲淡了。
现在的她,思绪变得异常单纯。
——因为柳荫不在身边,所以同为《奇迹之境》玩家的魅魔梅狄丝,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很正确。
这确实符合自己“唯奇境至上”的价值观。
“是的……”
千露如梦呓般回答道:“你的确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就对了。”
梅狄丝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千露。作为一个整日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缺乏社交常识的人,你必须知道一件事——最好的朋友之间,应当是,无-话-不-谈-的。”
“无话不谈……”
“没错。接下来,我想问你一些我很感兴趣的问题。请你作为我最好的朋友,把答案告诉我,好吗?”
“……好的。”
千露眼眸半闭,像是打瞌睡一般,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反正自己早就不在乎现实世界的过往经历了,对吧?
什么父母冷落啊,校园欺凌啊,都尽是些无聊的东西,和《奇迹之境》扯不上一点关系。
既然这样,就算告诉梅狄丝也无妨。
毕竟她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是自己唯一的倾诉对象……
“三个问题。”
梅狄丝伸出三只手指,在空中轻轻晃了晃:
“第一,把你记事以来这十六年里,印象最深、对你影响最大的事情,全都仔仔细细讲给我听。包括你父母的事、在学校被人欺负的事,或者其他任何事——总之,有多少说多少。可以吗?”
“可以。”千露回答。
“第二,我希望你仔细回忆一下,在关服前的最后一天,你到底都在格兰维尔地下迷宫里见到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可以。”千露答应请求,旋即又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我好像……忘了?”
“忘了是什么意思?”
“我……除了当时和飞花见面,把她从『镜中人』手中救下来的事情——在这之前,在这之后,我好像完全忘记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这到底是……?”
“没关系,不着急的。你可以慢慢想。”
梅狄丝语气温柔地安抚千露,同时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自己的手机。
“我已经通知了凛果,说我们打算聊很长时间,所以她暂时不会回来了。我也会帮你引导你失去的记忆,这是我身为朋友的责任。”
“好的……”
“不过在此之前,先回答一个我最关心的问题吧。”
梅狄丝探身向前,将钢笔末端抵在隔离用的钢化玻璃上,让另一侧的少女毫无阻碍地直视那团深蓝色的光芒:
“你刚进屋看到我时,为什么会那么紧张?”
“……”
“在我问你‘我今天穿了什么衣服’的时候,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奇怪?”
“……”
“告诉我吧,千露。我猜测你应该有个对所有人都不敢说的秘密——那究竟是什么?你究竟想隐瞒什么?”
“我……不能说……”
意识混沌的少女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些许挣扎的神情。
见状,梅狄丝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更加开心了。她再次重复那宛如咒语一般的词汇:“为什么不能说?我们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吗?”
“可是……”
“千露,你明明亲口跟我说过的。”
梅狄丝的语气变得有些委屈,“你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骗我?我真的很难过。”
“不,我没有骗……!”
“没骗我的话,那就告诉我想听的答案吧。”
……
千露完全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终于翕动着嘴唇,低声呢喃道:
“其实……我一直都在……病房里……藏……”
“——打住!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生气了。”
正当千露即将把自己最重要的秘密告知魅魔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像是正在打瞌睡的学生被巡视中的班主任狠狠拍了一巴掌后脑勺——千露受惊般抬起头,视线穿过深蓝色的暗淡光幕,看向声音的来源。
靠在房间后墙的魔女小姐,正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她。
“我说啊。为什么她只是花言巧语几句,你就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了?”
“……?”
“除了柳荫以外,要论这家医院里你能见到的,最懂得《奇迹之境》的,会心甘情愿陪你聊天的漂亮大姐姐——难道不应该是我吗?”
“我……”
“明明是我先来的!我从来没问过你过去的悲惨经历,你也从来都不主动说。今天刚见到这只小魅魔,就急着把人家认作你的好姐妹,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人家看吗?”
“这……”
“还想狡辩?”
诺姬振振有词,义愤填膺,“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单纯的女孩,没想到本性居然这么花心!真是枉费了我之前对你不离不弃的关照。啊啊,好伤心……”
(……她真的有关照过我吗?)
虽然脑袋发晕的千露一时间想不起来这种情景,但看着诺姬幽怨的表情,她也只能尝试性地安慰一句:“呃,对不起?”
“哼↘!”
魔女小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头撇过脸去。
千露有些无语。正当她想着要怎样才能安抚好这莫名其妙生起气来的幻影时,一直笼罩在视野内的淡淡蓝光,突然在一瞬间内消失了。
她下意识看向光芒来源,和正专注地观察着她的魅魔医生对上了视线。
“千露?”
刚把发着光的钢笔笔帽握在了手心里的梅狄丝,歪着头问她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
千露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刚刚的感觉很难用语言去描述。非要形容的话,自己之前确实有过一些相似的经历:在《奇迹之境》刚关服的那几天,她秉着“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原则,强迫自己坐在电脑前观看奇境的游戏录像长达三十多个小时,直到自己昏睡过去,认为这样就能在睡着后进入『自己正在游玩《奇迹之境》』的情景梦境——在此期间,她多次短暂地在电脑前打瞌睡、做梦、又惊醒,恍惚间仿佛真的回到了奇境的世界。
刚才和梅狄丝对话时,她似乎又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至于『魔女诺姬的幻象又说话了』这件事,千露不是很想告诉梅狄丝,免得身为医生的对方又对自己产生别的麻烦判断。
于是,千露便习惯性地撒了个小谎,含糊回答道:“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做噩梦,所以睡眠不好。刚才不知不觉就有些瞌睡,脑袋也有点不清醒。”
“你不是说你不做梦吗?”梅狄丝提醒她。
“啊!”
千露捂住了嘴。
该死……自己的脑袋果然不清醒,就连最简单的圆谎都忘了!
安然坐在椅子上的梅狄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并没有追究这句谎言,而是仰身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空旷的房间,又转回来看着表情紧张的绿发少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沉默良久,她突然说道:“你饿了吗?”
“啊?”
千露没反应过来,“我其实还……呃,我确实很饿。”
“既然这样,我就让凛果现在过来吧。”
说罢,梅狄丝拿起桌上的手机,又往椅背上一靠,看样子像是在给凛果发消息。
……她不是刚刚还要问自己问题吗?
对了,她刚刚要问自己什么来着?
千露对两人刚才的对话内容很是在意。
她苦于自己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又不明白梅狄丝为何突然转变态度,好像对自己失去了兴趣。
不过,既然能返回安全屋吃饭,那她也不介意就这么稀里糊涂结束掉这次谈话。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总不能现在再问梅狄丝一遍,刚刚她都说了什么吧。
砰砰——
没过一分钟,敲门声就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会面室的门被打开,身穿护士服的凛果推门而入,有些奇怪地看着两人。
“梅狄丝小姐,您不是才给我发信息,说要延长谈话时间吗?”
“不好意思,我刚是这么打算的——”梅狄丝苦笑着指了指肚子,“可我也突然觉得有些饿了。而且,让你们领导坐在单间里等我也不好。现在就带我去食堂吧。”
“啊,好的好的。主任!”
凛果招呼等在门外的弗罗伦丝进来,“要不你先在这里陪梅狄丝小姐待两分钟?我把千露送回病房,很快就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去食堂。”
“可以。”弗罗伦丝点点头。
“可以吗,梅狄丝小姐?”凛果又征求梅狄丝的意见。
“没问题,你们安排就好。”梅狄丝随口答应,又拿起刚刚做了记录的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文字,“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和弗罗伦丝主任说。”
——什么话?!
千露心中一颤,像是听到老师说“你先回教室去,我和你家长讲几句话”的犯了错的初中生一般,生怕回家后就得挨训。
不不。弗罗伦丝主任一向亲切和善,她应该不会这么对自己的……
“千露,我们走吧,午餐正放在你屋里,都快要凉了。”
凛果拍了拍千露的肩膀。
于是,千露不情愿地跟随着凛果离去。在临走前,她最后往会面室那边看了一眼。
形象依旧高贵美丽的魅魔梅狄丝,正微笑着对弗罗伦丝主任说着什么。弗罗伦丝转头看了眼千露,面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怎么,还对她恋恋不舍吗?”一旁的魔女小姐酸溜溜地讽刺道。
“你差不多得了!”
千露跟在凛果身后,用她听不到的音量小声斥责。
不管如何……这道难关算是勉勉强强过去了。
梅狄丝的身份依旧成谜,她问那些问题的目的也完全看不透。
而且,直到现在,自己的脑袋依旧有些混沌,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短短几分钟前,梅狄丝究竟具体说了些什么。
她只依稀记得,梅狄丝手里那支钢笔的笔帽上镶着一颗很亮的蓝宝石。那宝石晶莹剔透,还会折射出迷人的淡蓝色光晕……
可是,自己为什么唯独对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
“——别再想她啦!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诺姬和她并排走着,又一次打断她的思绪:“治安局这关一过,不管伊玫那边如何,你所受到的限制都会大大减少,不出两三天就能买到玩具锁,尝试打开地下监牢的栅栏门了。相比那个萍水相逢的女人,这点实实在在的进度才是最值得高兴的吧。”
……这倒是没错。
千露不情不愿地在心中认同。
说到底,自己思考那么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什么魅魔啊,游戏形象滤镜啊,还有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的魔女小姐啊……净是些无论如何都猜不出结果的谜团。或许是自己脑袋有问题,或许是这个世界有问题,又或许是两者都有问题——区分这些根本没有意义,因为它们对自己在游戏幻境中的探索都没什么实质性帮助。
既然好不容易应付过了治安局,自己就该好好休息一下,为下一步的探索监牢做准备。
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进展,才是真正的进展。
总而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