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
千露一直都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
说白了，她不过是个靠着小聪明，还有身边人对她的宽容，才得以在隔离病房内过着悠闲生活的普通少女。
如果说治安局的医生决定了要和她单独聊，那她就没有直接拒绝的权利。
除非诺姬大人再次出手……
想到这里，千露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脸悲伤的魔女小姐。
“很遗憾，千露。我毕竟只是你虚假的幻觉。不存在实体，就无法干涉现世。”
吃，吃干抹净！
千露打了个寒颤，心惊胆战地看着与医生们谈笑风生的魅魔梅狄丝。
——和梅狄丝共处一室。
对方真的会如她所言那般，只是聊聊天而已吗？
……
绝对不可能。
那可是刚才还对自己问出尖锐问题的治安官啊。
那可是一只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只要是看上的对象就会毫不犹豫地下手的魅魔啊！
不行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要行动起来，要主动脱困！
千露在心中命令自己必须现在立刻想出来应对方案。
于是，她在短短五秒钟内，就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她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伸手拉了拉身边护士小姐的衣角：“凛果。”
“嗯？怎么了，千露？”
“我饿了。我想吃饭。”
“欸~原来千露大小姐也有主动求人喂饭的时候吗？我还以为你会一直一直讨厌吃饭呢。”
凛果调笑着，伸手点了点千露富有弹性的脸颊，说道：“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主任，我们先走，把时间留给梅狄丝小姐和千露她们两个吧！等她们聊完，你们再去饭桌那边好好聊。”
“可以。”弗罗伦丝点头赞同提议。
嗯？嗯嗯？
千露傻眼了。
她本想以肚子饿为借口，让凛果赶紧带着自己回病房去吃饭，没想到却起到了反效果。
“稍微忍一忍吧，千露。在这里陪梅狄丝小姐聊聊天，我先去食堂给你打饭！”
千露绝望地看着陪同弗罗伦丝离开会面室的凛果。只见她笑着对自己说道：“为了庆祝你顺利通关，今天我给你多打一些你最爱吃的芒果布丁哦！”
芒果布丁……
自己还能活着吃到吗？
砰！会面室的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千露僵硬地回过头，与神态自若的梅狄丝对上视线。
“你紧张什么？”
只见梅狄丝一边摩挲着自己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一边似笑非笑地对她说道：“看你表情，我还以为这里是什么‘不sox就没法出去的房间’呢。”
咿！
千露惊恐地连人带椅子向后一缩，整个身体都贴在了椅背上。
这口无遮拦的发言是怎么回事？
露出魅魔本性了是吗？连装都不装了是吗？
现在的千露，无比后悔之前对这场会面掉以了轻心。
早知道女孩子也会被女医师玩弄，她就把水果刀藏在衣服里带过来了！
如果没有水果刀的话，自己……
自己和一个娇弱的、纤瘦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精神有问题的、有自残倾向的、整日被幻觉影响行动能力的杂鱼少女，又有什么区别？
虽说两人间隔着一层钢化玻璃，但假若梅狄丝真是魅魔，那这玻璃对她来说，就如同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的病号服一样，和随手就能轻易撕开的纸片没什么区别。
“——不好意思，开个玩笑。”
她面上强气而危险的笑容转瞬即逝，随即换回了温和亲切的表情。
“毕竟是朋友之间的聊天，我也不想用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话，所以就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没想到吓到你了，抱歉。”
“……”
千露没回话，只是用戒备的眼神看着她。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吧。”
梅狄丝愉快地拍了下手，然后将右手按在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处。
白光一闪，一支金色的钢笔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
——空间储物魔法？！
千露先是一惊，然后又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只是梅狄丝的游戏幻象。
所以，真实发生的动作，大概是梅狄丝『将手伸进半敞开的医生白大褂内，从里侧的口袋中，取出了一支早就放在那里的钢笔』。
取出钢笔后，梅狄丝又翻了翻面前的纸质资料，从中抽出一张，将其翻到背面空白的部分。
她拧开了顶端镶嵌着深蓝色宝石的笔帽，将其套在钢笔末端，摆出准备记录的姿势。
“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够尽量如实作答。我们快问快答，结束后你就可以去吃饭了。怎么样，可以吗？”
“……问答环节不是刚结束吗？”
千露语气生硬地反问道。
“刚才的问答，是‘治安官对嫌犯的询问’，”梅狄丝似乎很乐意为千露解答疑惑，“而接下来的问答，是‘医生对患者的询问’。”
“……”
“我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
千露感觉很不对劲。
之前凛果和弗罗伦丝在场的时候，梅狄丝只是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也没提出什么个人见解，很快就结束了审查的环节。
可现在，她却装模作样地拿出了纸和笔，搞得好像刚才只是闲聊阶段，现在才是正式询问时间一样。
她到底会问出什么惊人的问题？
“首先——”
梅狄丝用笔尖敲了敲纸面，问道：“你平时做梦吗？”
做梦？
千露一愣。
“幻觉……或者幻境，能算作梦吗？”
“当然不算。幻觉是幻觉，梦是梦。两码事。”
“那我不做梦。”千露回答。
“好的。不做梦……”
梅狄丝认真地在纸上记了两笔，又问道：“你是做『美梦』多一些，还是做『噩梦』多一些？”
“啊？”
千露不知道梅狄丝在胡说什么，“我不是说我不做梦吗？”
“嗯嗯。确实如此。”
梅狄丝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钢笔尾端的宝石，在屋内顶灯的照射下流转着混沌的蓝光，随着魅魔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被囚禁的萤火虫。
“下一个问题。你刺杀的对象——伊玫，据你所说，是一位家境优渥、权势显赫、经济能力富足、以自我为中心，希望将整个班级都控制在自己手中的高中生，对吗？”
“对的。”
虽然不明白梅狄丝为什么突然从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切换到了另一个莫名其妙且毫不相干的新问题，但千露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好谎要用在刀刃上。
如果是和水果刀无关的问题，那梅狄丝想问就问吧，自己如实回答就好。
“可以请你简要叙述一下你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情，以及她为什么会派人欺负你吗？”
“我……”
千露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答道：“有一次班级打扫卫生的时候，我负责擦玻璃。因为窗户上面比较高，我又比较矮——在踩着凳子站到高处擦的时候，我拿着蘸了水的脏毛巾，不小心把污水甩到了她的衣服上。”
“是很贵的衣服吗？”
“是的，但也不是特别贵的那种。一件上衣，两千信用点左右。”千露努力回忆着，“当时我拿不出送去专门店清洗的钱，说会在两个月内打工攒钱赔给她，但她却非常生气，说她不在乎那点赔偿金，只想让我赶紧退学——她说，她无法忍受和我这么蠢的人待在同一间教室里。”
“有必要这么过分吗？只不过是不小心把污水溅上衣服而已。”
“她的原话是这样的。‘打个比方：『假设一家美术馆里，有一件价值远超别的展品的艺术品。全世界都知道那件艺术品很珍贵。有一位馆内的工作人员，明知道自己千万不能碰到它，但某天工作时，她还是不小心碰到了特别艺术品，造成了损坏。说真的，这和人品好坏无关，纯粹是她的智商有缺陷。像这种智力低下的人，若是还让她留在美术馆工作，就是管理层的失职』。”
“噗……”
梅狄丝似乎被这番言论逗笑了。
她好一会儿才平息了笑意，问千露道：“对于她的观点，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那时我的性格和精神状态，确实不适合待在学校里。”
“……？”
“只不过，当时我家已经成了我爸爸和他朋友的……赌场，我也没办法回去，所以只能住在学校宿舍。后来，她为了逼我离开学校，就让她的跟班在学校里处处找我麻烦，所以我才会觉得她是个恶人。再后来，我接触到了《奇迹之境》，有了赚钱的门路和独自生活的资本，就退了学，租了房子……再后面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了。”
梅狄丝抬起头，注视着千露的眼睛，足足七八秒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她才又低下头，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一边确认道：
“总之，你的心态大概是这样的：虽然伊玫毫无疑问是个恶人，但归根结底，自己在刚开始也有些不对的地方。是吗？”
“是的。”
“非要说的话，你认为在这场冲突中，你和她的错误占比是多少？你二，她八？”
“……一九吧。”
“嗯~嗯。”
梅狄丝不住地点头，看起来对千露的回答非常满意。
她继续在纸上书写着文字，同时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纯粹的外部苦难并不完美，还需要一点适当的自我否定与消极心态。太对了……太对了！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想要什么？”
千露疑惑地追问。
“想要有关你这样的游戏幻觉类病人的心理资料呀。”
梅狄丝笑盈盈地看着千露，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毕竟，像你这样的病人样本实在太少了。肯配合我们聊天，甚至是精神状态正常、能够清晰交流的病人，更是少之又少。如今有了你这样一位又乖巧，又愿意和我谈心，又能清楚表达自己感受的，又漂亮又可爱的孩子，简直是我们精神医学界的幸运呢。”
……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千露对这突兀而肉麻的夸奖完全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她皱着眉头问道：“那你问完了吗？我们可以结束了？”
“哎呀，急什么？这才聊了四分钟不到，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呢。”
梅狄丝舔了舔嘴唇，“比如，你在游戏关服前那几天做的事情，还有你和你父母的关系。对了！你明明杀人未遂被关进精神病院，但院方却联系不上你的父母——我记得他们一个出轨另找新欢，一个整日赌博酗酒，最终与讨债者起了冲突被关进监狱——他们应该比较讨厌你，对吧？否则也不会无视你，抛弃为人父母的责任，去干自己想干的事了。”
“……”
千露的表情冷了下来。
虽说自己是个精神病人，但她现在却觉得，正和自己对话的梅狄丝才是个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时而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官，时而是温言软语的知心姐姐；时而笑里藏刀，暗藏陷阱，时而又句句扎心，毫不留情地揭人伤疤。
虽说……自己早就不在乎那个名存实亡的“家”了。
但若是换作另一个正常人听到这些话，肯定会认为梅狄丝过于口无遮拦，根本不尊重患者情绪吧。
她在与别的病人独处时，也会这么说吗？
这是她的本性？还是说，她只会对自己这样？
“……我父母对我谈不上讨厌，只是不在乎而已。”
千露用敷衍的语气，为自己的家庭状况做了总结，然后直截了当地说：“我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
“不太想谈？可是，原生家庭的影响，通常决定了你看待世界和与人相处的初始方式，对于你这样的年轻女孩更是如此——身为你的医生和朋友，我难道就没有了解它的权利吗？”
梅狄丝轻拍了两下桌面，右手握着的金色钢笔微微摆动：
“我说过，因为我们都是《奇迹之境》玩家，所以我才想要和你单独聊天的。奇境已经把我们联系在了一起。也就是说，在初次见面前，我们就已经成为朋友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宛如蓝色萤火虫般的笔端宝石，再次于千露的视野中轻盈地起舞，散发出富有层次的深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