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狄丝问自己……她穿了什么衣服？
千露觉得这问题着实有些莫名其妙。
但紧接着，当她的视线再次扫过梅狄丝身上那件，怎么看都不属于现实世界的哥特式连衣裙时，她突然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
坏了。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自己被设套了！
千露微微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旁的凛果与弗罗伦丝或许听不出异常，但千露却能察觉到梅狄丝的用意——
在正常人眼中，梅狄丝应该是偏向医生或职场人士的日常打扮。
但在自己眼中，她却是一副活色生香的魅魔形象。
这就意味着，自己看不到她的真实服装。
——可自己刚刚还对她说了谎！自己亲口说，这幻觉只会对柳荫一人生效！
糟了……这该怎么办？
仿佛一整瓶冰水沿着脊椎缓缓浇下，千露用有些发颤的声音搪塞道：“我……不太擅长描述衣服。”
“没关系的，说出你看到的就好。就算是简单的颜色和款式也可以。”
梅狄丝的语气依旧温柔，没有任何变化。
“……”
说不出来。
千露再次沉默，心中拼命思考起对策。
以往与柳荫和医护人员相处时，千露会时不时地撒些小谎，并且总能表现得无比自然。
但在面对一位天才心理医师，一位精准抓住了自己破绽的魅魔玩家时，她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对方为什么偏偏抓住这点不放？
在当初看到魔弓手的时候，千露就对自己这种幻觉产生了怀疑——比起幻觉，这更像是什么特殊的、超自然性质的天赋。
但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将这件事告诉医生们。
且不说为了完成最终目标『杀掉恶人』，任何对自己有利的情报都不能轻易向外透露……
就看当今新空海市的市政团体，看那些整天在电视节目上发表着荒唐且激进的言论、唇枪舌剑般辩论着的议员们，再加上一些有关十几年前战争真相的阴谋论和都市传说——
千露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真有什么超能力，政府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抓去，像小白鼠一样进行研究。
而梅狄丝，正是隶属于官方势力，治安局总局的一员。
到底要怎么圆这个谎……
千露怔怔地看着梅狄丝，一言不发。
沉默持续得太久，连一旁的凛果和弗罗伦丝都投来了困惑的目光。
弗罗伦丝微微前倾身体，小声提醒道：“千露，怎么不说话？你不用紧张的。梅狄丝小姐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想找个话题和你聊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已。”
——不不不，她可不是乱想的。
千露紧绷着脸，尽力不让内心的慌乱外露。
正当她想像那些抵死不认罪的被审讯犯人那样，破罐子破摔地说出“我不知道”这句万能应对时，只见在钢化玻璃的另一面，魅魔梅狄丝的后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身披星空般的轻纱、黑发如瀑垂至腰际的魔女诺姬，俏皮地朝千露眨了眨眼：“嗨！想我了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诺姬大人！！！
千露狂喜无比，心情宛如身陷灾难的普通市民突然看到了超级英雄从天而降一般激动。
此刻，这个除了闲聊再无作用的魔女幻影，第一次在千露眼中焕发出了女神般的光辉。
虽然不知道她会如何帮自己解决难题，但既然她出现了，总会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对吧？
“好了！控制你的表情，别太激动。然后，跟着我念——”
只有千露才能看到的诺姬虚影，走到坐着的梅狄丝身边，像为顾客介绍等身人偶的推销员一般，用手指点了点梅狄丝的头顶，说：“这里，有个简约的银色几何形状发卡。”
“——你的头上有一个银色发卡。”
千露反应很快，鹦鹉学舌般复述了诺姬的话。
“嗯。”
梅狄丝表情并无变化，仍是那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公式化微笑：“继续。”
诺姬手指虚引，移向梅狄丝的上身：“半敞开的白色医生大褂。”
“——半敞开的白大褂。”
千露再次复述。
“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
“——里面是灰色的衬衫。”
千露接着复读。
诺姬穿过桌子，俯下身去，在千露看不到的角度观察了梅狄丝的下半身：“黑色的蕾丝内裤。”
“黑色的蕾——咳咳咳咳！”
下意识复读的千露及时刹住后半句话，呛住似的咳嗽起来。
这，这家伙！刚才在看哪里啊！
她羞恼地与恶作剧得逞的魔女小姐对上视线，看着对方得意洋洋地吐了吐舌头，却碍于有旁观者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压下情绪，转向梅狄丝，说道：“大概就是这些了。还需要我再详细描述吗？”
“不用了，很清楚。”
梅狄丝摆了摆手，翘起腿，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她和两分钟前一样，再次毫无征兆地转移了话题：
“——我以前在《奇迹之境》里，是个魅魔玩家。”
啊啊啊……又来了。
她又来了！
千露一阵战栗，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她真想不出梅狄丝究竟掌握了什么情报，现在公开游戏角色身份又是意欲何为。
只是，刚才的自爆玩家身份就带来了一个差点把自己将死的破绽，那现在又直说她是个魅魔……接下来，她还能问出什么更刁钻的问题？
“说起来，凛果小姐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在精神医学领域取得如此成就吗？”
令千露没想到的是，梅狄丝并未再追问自己，而是转而和凛果交流起来。
凛果眼睛一亮，连忙点头道：“是的！如果梅狄丝前辈不介意的话……”
“其实真相很简单，也很无聊。”
梅狄丝露出一个略带自嘲的浅笑，“除了还算不错的天赋和必要的努力，我成功的关键在于——我玩过《奇迹之境》，并且在游戏内成为了魅魔。”
“……玩了奇境？魅魔？”
凛果与弗罗伦丝面面相觑。
“可能各位有所不知。”梅狄丝开始了解释，“《奇迹之境》中的魅魔，可以影响甚至操纵他人的心情，在一定程度上，还能进入别人的梦境。而你们知道的，在我们精神医学和心理学领域，精神病人的外在症状，往往是其心理状态的映射；而梦境，则是心理最直接的反映。”
她停顿片刻，给予两位听众消化信息的时间，接着说道：“靠着现实中的一些人脉关系，我曾经在游戏内接触过许多心理有问题的玩家，通过进入他们的梦境，反推其病因，从而找到治疗方法。后来即使游戏关服，有了这些宝贵的经验在，就像是有一道解题过程未知、答案也未知的难题，虽然大家都不知从何下手，但我已经提前得知了答案，后面再由此反推解题过程——也就是病人的病理，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原来是这样……”
凛果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居然是这样？”
弗罗伦丝一脸震惊，不敢置信。
（——绝对不是这样。）
千露于脑海中如此断言。
与身边两位医护人员不同，身为前奇境玩家的她，能轻易察觉到梅狄丝话语中的违和之处。
时间。
时间对不上。
之前听凛果说过，梅狄丝是在一个月前，才就任治安局精神医师这一职位的。
可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在业内小有名气了。
哪来这么多精神有问题的玩家供她实验？如果不是有官方机构和医院配合，她真能找到这么多合适的案例吗？
看弗罗伦丝主任的反应，她应该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但就算梅狄丝是和别的精神病院配合，算上游戏开服到关服的时间，也很困难。
别忘了，玩家转化成魅魔所需要的材料，是非常难集齐的。
千露几乎可以肯定，起码在游戏开服的半年内，没人能完成高等种族转化。
想想看吧，就连超人气偶像的秋凌雪也不行，她梅狄丝只是一个医生而已，在虚拟游戏中怎么可能找到这么多现成的病人？
除非——她早已是治安局的成员，且治安局从一开始，就有意在《奇迹之境》内，探究精神与虚拟世界的联系。
奇境关服的真相，还有那些流传的阴谋论……
千露越是思考，就越感到不安。
她能确定的是，梅狄丝要么隐瞒了关键信息，要么就干脆是在说谎。
“——我还是不敢相信。”
开口的是弗罗伦丝。
这位将人生将近半数时间都投入进精神病学研究的资深主任，此刻的表情甚是苦恼，像是世界观刚被彻底冲击一般：“一款虚拟游戏，竟然能直接干涉人的心理状态，甚至是梦境？这真是闻所未闻。如果真有这种技术，为什么不公开？它怎么还没被应用到临床上，辅助甚至是取代医生？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梅狄丝摊了摊手，“这个你可以向千露求证。她就是心理直接受游戏影响的例子。柳荫小姐不是也对你们说过，在游戏的某个副本里，存在可以直接攻击玩家心灵的怪物吗？”
千露和梅狄丝对视，又飞快地撇开视线，“是有这回事。”
“大概是涉及个人隐私和人伦道德的问题吧？”一旁的凛果也提出猜测，“或许《奇迹之境》关服，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在。”
“唉……”
弗罗伦丝长长地叹气，没再多说什么。
会面室内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于是，梅狄丝轻咳了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总之，有关千露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完毕了。”
听到这句话，其余三人的心思立刻被拉了回来。凛果忐忑不安地问道：“您的意思是……”
“在千露实行犯罪行为的过程中，她确实有极大可能受到了精神疾病的影响。”
梅狄丝收敛起笑容，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出了令人欣喜的结论：“她的幻觉症状是真实存在的，并且一定程度上干扰了她的认知和判断能力。
“至于千露过往在学校的经历，因为受害人伊玫那边的原话是‘她没时间陪我们这些治安官浪费时间。杀人狂都差点把刀捅到她身上了，还需要调查什么？’”
说到这里，梅狄丝有些忍俊不禁，“看这个反应，我们也大致能猜出她的心理状态，以及她之前都做过什么。而且因为一些别的原因——反正，这部分的调查，就不必再深入进行了。”
“也就是说，千露她在治安局这边就算过关了？”凛果欣喜地问道。
“没错。”
梅狄丝将桌上的资料收拾整齐，伸个懒腰，又舒展了下翅膀，对着千露绽出笑颜，“恭喜你千露，不用跟我一起回局里去了。”
“恭喜恭喜！”
凛果欢呼着拍起了手，刚刚还有些低落的弗罗伦丝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甚至就连一直站在房间角落处看戏的魔女诺姬，也笑眯眯地对着千露鼓起了掌。
“既然这样，我就先带千露回病房去了？”
眼见事情完美收官，凛果向梅狄丝和弗罗伦丝请示道：“梅狄丝小姐，您可以和主任再参观一下我们院的其它地方。您不是要在这里待几天，做两场公开演讲吗？我们中午已经在职工食堂的单间给您准备好了午餐，我们副院长还有几位领导都会出席，到时候……”
“嗯嗯，没问题。按你们安排好的办就行。”
梅狄丝点了点头，但又突然说道：“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想和千露小姐在这里单独聊上几句。”
“啊？”
刚想起身跟随凛果逃离现场的千露，又被这句话牢牢控在了座位上。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
和自己单，单……
单独聊？
“可是，评估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凛果疑惑地问。
“是的，官方评估流程的确已经结束了。”
梅狄丝点头，又微笑着解释道：“我只不过是出于个人原因想多聊几分钟。毕竟我们都是奇境玩家，对吧？而且她的幻觉症状也的确不轻，如果只是放任自由，不进行针对性治疗，这种幻觉很可能会伴随她一辈子。正巧我也有些相关经验，不如让我们单独聊聊天，或许我能想出一些建议给她。”
“哎？我，我就不用……”
“——当然没问题！”
还没等惊恐的千露哆哆嗦嗦地回绝，凛果就热情地替她答应了：“正好，我还怕耽误您时间呢！千露她确实很需要专业的心理疏导，如果您能帮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那就麻烦您了。”
弗罗伦丝也完全忽略了千露的意见，向梅狄丝表示感谢，“您在精神疾病治疗领域的成就，我之前就有所耳闻，真的很了不起。没想到有一天您还能来我们院亲自指导病例……”
“哪里的话！”
梅狄丝谦逊地摆摆手，“我只是个靠着游戏投机取巧，勉强混出点名堂的新人。论资历，您这样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医生，才是真正的前辈呢。”
“哪里哪里……”
“主任说的没错！梅狄丝小姐您……”
看着三位不知不觉间开始商业互吹的大人们，千露心中暗自叫苦——如果现在不自救，那就真的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