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
魅魔？！
千露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色弯角、蝙蝠状翅膀、以及在椅后轻轻摇曳的、末端呈心形的黑色尾巴——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活生生的魅魔。
可是……魅魔怎么会出现在精神病院里？
治安局的精神鉴定医师，其真实身份为什么会是一只魅魔？
这是什么还原度极高的cosplay吗？
话说，自己旁边的两个人——凛果和弗罗伦丝，为什么对此毫无反应？
千露如同雕像般僵在了原地。
名叫梅狄丝的魅魔，其苍蓝色眼眸深深吸引了她的目光。
几秒过后，只听见温润的声音从玻璃那边传来：“怎么站着不动？你已经可以坐到椅子上了，千露。”
“——她大概是太紧张了，梅狄丝小姐。呵呵……说起来，刚才进来之前，她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她完全不紧张呢。”凛果略带笑意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说着，她又拍了拍千露的后背，“坐吧，别傻站着了。”
“好的……”
千露机械地听从指令，缓缓坐下，目光仍牢牢锁定在对面的魅魔身上。
当身体接触椅子的那一刻，因为重心不稳，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椅腿，视线因而短暂地离开了梅狄丝。
突然间，更多、更清晰、更有条理的思绪传入脑海中，让千露立刻认清了当前的状况。
对了……对了！自己想起来了。
这不是cosplay，也不是魅魔伪装成了人类。
这是自己的幻觉，自己的“奇境滤镜类”幻觉——就像之前看到柳荫的牧师装扮，还有从病房窗前路过的魔弓手一样——自己看到了“梅狄丝”曾经在《奇迹之境》中的角色形象。
梅狄丝小姐居然也是一位前奇境玩家？
千露为这个发现感到意外。
『现实中的精英人物通常不会投身于虚拟游戏』——虽说身边就有柳荫这样一个反例，但在得知梅狄丝的玩家身份后，千露还是很惊讶。
并不只是因为梅狄丝在精神医学业界的名声，与其玩家身份反差过大；而且还因为她的角色形象有些特殊。
魅魔……
这可不是个常见的玩家种族。
众所周知，《奇迹之境》中总共有十二个种族。初始种族皆为人族的玩家们，有不少人并不满足于普通人类的身份，想要变成精灵、龙人、亡灵等其他种族——而这其实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他们不仅要在茫茫大的地图中找到对应种族的关键NPC，完成一系列漫长的支线任务，而且还要收集转化仪式所需的稀有材料，服下用其调配的魔药，或者刻画对应的转化法阵。
这些材料大都稀有难寻，很难一次性集齐，有不少人都倒在了收集材料这条路上。尤其是那些高等种族，只有极少数玩家能够成功转化。
比如最知名的例子——超人气偶像歌手秋凌雪在收集变身为天使族的材料时，曾公开了助力企划，甚至不惜通过游戏外交易获取材料，打出“每位粉丝的帮助，都是构筑我洁白羽翼的一片羽毛”这样感人的口号。
但即便如此，在游戏开荒时期，还是没有足够的玩家能为她提供材料。经纪公司迫于无奈，再加上有森歌这位偶然出现的精灵歌手NPC，这才临时把天使族换成了精灵族，勉强在半个月内达成了转化条件，这些材料的稀少程度可见一斑。
而说到魔族，并且还是其中的高等种类——魅魔，则比精灵玩家更加罕见，整个服务器都找不出几个。
一是因为魔族在世界观设定中，与玩家所属的人族势力整体处于敌视状态，所以转化任务的接取、仪式材料的收集就都很麻烦；二是因为魅魔这个种族本身……就有点上不了台面。
魅魔，擅长操控梦境，挑起生物的本能欲望，通常衣着暴露，行为放浪。
起码在世俗道德观中，这绝对算不上什么正面形象。
除了都市传说级别的“格兰维尔商业街中隐藏的魅魔梦境体验馆”，千露在游戏中听说过的，唯一一次有魅魔玩家参与的事件，就是一位费尽千辛万苦，不惜以出卖身体为代价的擦边女主播，在变身魅魔后人气爆棚，直播间人数节节攀升，过段时间被爆出在核心群内明码标价，游戏内随时可飞，一次五位数起步——没错，《奇迹之境》完全没对玩家间的负距离接触进行限制——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其中还牵扯出多名与其有染的，在现实世界中有着显赫地位的玩家。
事情最终以女主播删号退游、彻底退网，治安局宣称“介入调查”但再无下文而收场。即便如此，在这之后，《奇迹之境》官方制作组对此类乱象也毫无整治的举措。
当初千露在调查奇境关服的原因时，曾认为这也是促使有关部门关停游戏的重要原因之一。
只不过这档子事着实有些少儿不宜，这才没在专题节目里被主持人提及。
——总而言之，《奇迹之境》中的非人族玩家很少见，而魅魔玩家更是少见。
可眼前这位梅狄丝医生，偏偏就是一位魅魔。
这真的有点怪。
千露不禁对其生出了几分戒备之心。
她调整坐姿，双手放在膝上，装作刚刚只是因为紧张和社恐而发呆，动作拘谨地对着梅狄丝点点头：“……您好。”
“嗯，你好。”
梅狄丝微笑着，逐一和房间内的其余两人对上视线。
看到面前放着一叠资料，表情平静的弗罗伦丝主任，以及手捧着记录用的平板，一脸认真的凛果护士，她才开口道：“既然大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首先，千露。你可以说说整个事件的经过吗？”
梅狄丝微微前倾身体，表情专注地看向千露，“虽然我已经看过你的病历，也听过弗罗伦丝主任的描述，但作为固定流程，我还是希望听你亲口讲述一遍。”
“……好的。”
千露低垂下头，露出一副努力回忆悲伤往事的表情，缓缓将整件事情的由来，以亲身经历的视角讲述了一遍。
（呼——还好还好，是个很常规的问题。自己昨晚有准备过……）
千露像是在答辩现场听到台下老师问出了自己早预想到的问题，开始将标准答案娓娓道来的，虽紧张却又无比庆幸的大学生一样，简要且全面地叙述了自己在写同人小说时突然看到女神诺姬，并听从其指示，购买水果刀打算杀人的心路历程。
“嗯。嗯。”
梅狄丝像是翻看学生论文的导师一般，一边翻着手中有关千露的资料，一边不住地点头。
等到千露讲述完毕，她合上文件夹，说道：“我理解了。你的说法和医院记录完全一致，没什么大问题。只不过……”
只不过？
听到梅狄丝话锋一转，千露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我对你的幻觉症状很感兴趣。我记得一共有三种来着？”
说着，梅狄丝翻出一叠新的资料，抬头看了眼千露，然后用指尖轻点着纸面，缓缓念道：
“首先是第一种。自从你住进这家医院后，曾有两三次进入了所谓的‘幻觉中的异世界监狱’。在幻觉中，你被关在一间空荡荡的牢房里，而且还能调出系统面板，就像以前游玩《奇迹之境》时那样。有这回事吗？”
“有的。”
千露简短回答了两个字，并没有对幻境作出更加详细的说明。
言多必失。
她并不介意梅狄丝探究自己的幻觉症状。但是，有一个与之相关的秘密，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对身边所有人保密的。
那就是莫名出现在自己手中的，无论在现实中还是在幻境中都能被召唤出来的，水果刀。
在隔离病房中私藏利器，无疑是被绝对禁止的行为。
但同时，这把刀也是千露目前突破困境的唯一工具。
无论是在地下监牢那边探险，还是在医院这边杀死恶人，她都必须指望这把刀。
自己在地下监牢中的所有行动都与水果刀息息相关。因此，为了隐藏这把武器的存在，做到万无一失，千露认为自己应当对梅狄丝选择性地隐瞒一些事情，以免对方看出什么异常。
“‘把隔离病房内部看作一间牢房’——这倒是很符合你当时的心境。”
梅狄丝用指尖摩擦着资料纸的边缘，沉吟片刻，“最近一次出现这种幻觉是什么时候？”
“十来天之前。”千露面不改色地撒谎。
“嗯，那它就不太重要了。”
梅狄丝并未对此多做追问，这让千露短暂地松了口气。
“那么，第二种幻觉。你会不定期、不定时地看到‘月亮湖仙女诺姬'出现在你身边，并且还会和你讲话。这个幻觉的具体状况，可以跟我描述一下吗？”
“……描述？”
有关诺姬，千露倒是没什么隐瞒的意愿，毕竟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人形幻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如实回答道：“诺姬就是游戏内原本的女神形象。她会在我玩游戏时给出一些建议，也会主动跟我聊天，聊天内容也都偏向于日常。”
“原来如此。”梅狄丝点点头，“这就是你内心深处渴望陪伴的体现吧。”
“或许。”
千露小声接了句话，又趁着梅狄丝低头查看材料的间隙，偷偷扫了眼她那副装扮。
魅魔医生，梅狄丝……
好漂亮的魅魔玩家。
她的年纪大概只比凛果大上几岁，但装束和言语间却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优雅气质。
看着魅魔医生正用纤细的手指翻动资料页，千露又不自觉地有些出神。直到对方将资料放下，她才又回过神来。
“那么，第三种幻觉。听说你能认出曾玩过《奇迹之境》的玩家的职业，并在见到他们的时候，在他们身上看到对应的游戏形象？”
“是……”
千露刚要说“是这样没错”，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表面上告诉医生们的设定并不是这样。
在弗罗伦丝、凛果和柳荫的认知中，她们应该只知道自己在与柳荫相处的时候，会在其身上看到“牧师飞花”的影子。
梅狄丝为什么会这样问自己？
来不及多想，千露及时刹住错误回答，改口道：“是这样没错，但目前为止，我只在柳荫身上见过这种情况。”
“是吗？”
梅狄丝饶有兴致地看着千露，尾巴尖微微翘起。
“但我听说，你前几天还认出了一位魔弓手。你也在他身上看到了类似的幻觉吗？”
“我……”
“——是有这回事！”凛果突然兴奋地补充道，“当时我真的很吃惊！那位病人只是被带着路过了病房窗前而已，千露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判断出他以前的游戏职业。她真的很沉迷奇境，没错吧？”
啊啊啊……凛果！原来是你这家伙在泄密！
千露无声地在心中哀叹。
凛果大概是觉得这件事能充分反映自己十分沉迷奇境，因此可以从侧面证明自己对关服的奇境抱有强烈执着，进而很可能产生一些精神上的问题，本来也算是好意……
但没想到，这件事却被梅狄丝特地记下，现在反而成了自己的破绽。
“千露，你怎么说？”梅狄丝再次问道。
千露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无论如何，自己的发言不能前后矛盾。
之前怎么糊弄凛果，现在就得怎么糊弄梅狄丝。
可这两人之间的判断力差距……
“我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幻象。”
千露只能硬着头皮，把之前诓骗凛果的言辞，再对着眼前专业的精神医学领域医师重复一遍：“我是根据魔弓手走路时的普遍习惯——控制右手摆动幅度，身体重心略向左倾斜，从而大致推断出了他的游戏职业。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嗯嗯。我明白了。”
不知为何，梅狄丝看起来对这段牵强的解释很是满意，尾巴也轻快地摆动了几下。
“既然你的幻觉只对柳荫一人生效，那事情大概就和弗罗伦丝主任推断的差不多了——这是你留恋过去游戏生活的体现。因为你所熟识的游戏玩伴只有柳荫一人，所以才会唯独在她身上看到游戏玩家形象的影子。”
“……”
千露没有接话。
或许，自己只是虚惊一场？
梅狄丝只不过是把自己的几种幻觉现象都问了一遍，并没有追问具体的细节，而且全盘认同了弗罗伦丝主任的结论……
“啊，或许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其实我也曾是位《奇迹之境》的玩家。”
正当千露稍微解除戒备时，梅狄丝像是突然想到某件不重要的事情一般，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语。
“什么？梅狄丝小姐您也玩过奇境？”
凛果很是惊奇，“我之前都没听您说过！”
“因为那是不必要的信息。”
梅狄丝轻声回答，又直视着千露的眼睛：“所以，根据你刚才的发言来看，你应该猜不出我在游戏中是什么职业，也看不到我在游戏中的形象，对吧？”
“是的。”
千露下意识肯定了梅狄丝的假设。
她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表明玩家身份，更不知道对方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只是此刻，她已经有了种不妙的预感。
“嗯哼……”
身穿带有蕾丝花边和暗纹装饰的黑色连衣裙的魅魔，抱起双臂，优雅地靠坐回椅背上，向千露提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