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千露仍然是被凛果喊醒的。
昨天活动所带来的疲惫感依旧持续着。虽然掌心伤口的痛感略有减轻,但身上那股仿佛骨头散架般的酸痛,却丝毫没有减退迹象。
根据上次在小区里过度运动后的恢复经验,这种状态,怕是要整整四五天才能完全缓过来。
千露因为浑身的酸痛,起床穿衣的动作都变得异常缓慢。她艰难地完成洗漱工作,然后和凛果一起简单吃了早餐。
餐后,凛果没再像以前那样,忙里偷闲地拖延上班时间,和千露闲聊几句有的没的,而是匆匆离开,说是要和同科室的几人一起下楼,去迎接那位治安局派来的精神鉴定医师。
千露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闲着没事干,只能在等待通知的时候拿起游戏机,心不在焉地操纵角色在主城内闲逛着。
——自己要和一位完全陌生的知名人物见面了。
治安局最近新就职的精神鉴定法医,精神医学领域的天才医师,梅狄丝。
凛果昨天向千露透露过一些关于这位医师的信息,也直言不讳地表达了自己对那位前辈的崇拜之情。
听凛果说,这位梅狄丝小姐气质优雅,为人友善谦虚,对病人总是充满耐心。但面对那些装病的骗子,和妄图靠精神疾病来为委托人逃避法律制裁的狡猾律师,她也绝不手软,会立刻露出冷酷无情的一面。
千露并不觉得自己是个装病的骗子,但她仍不是很想接触这位医师。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她不想和陌生人有任何交际罢了。
自从进入医院这半个月以来,除了定期问诊的弗罗伦丝主任,还有几位负责打扫卫生的护士,她就只和柳荫与凛果两人有过近距离交流。
在这些处处替自己着想、无时无刻不照顾着自己感受的人所营造的友善环境中待久了,突然要面对一个来审问自己的陌生人,怎么说都不会让人感到开心。
除非……
除非那位梅狄丝小姐,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千露一直都没有忘记,自己除了地下监牢之外,还有一个待办事项:『杀掉一位恶人』。
即使病房床底藏着自己不知怎么带进来的水果刀,但处于人人友善的环境中,千露也没法下手。
她时常盼望着能在医院内见到一个行迹明显的恶人,然后不由分说地直接一刀捅上去,任务就这么完成了。
只不过,想法很美好,但现实肯定不会如自己所愿。
一个持刀杀人未遂的罪犯,还指望来审判自己的精神医师会是个恶人?
唉……妄想也要有个限度。
千露自嘲地摇了摇头,收起了把水果刀别在腰后,带到会面室去的疯狂想法。
*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左右。
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远处隐约传来。埋头玩游戏的千露抬起头,发现表情雀跃的凛果正从走廊那头向自己的房间走来。
她快速地刷卡,输入密码,打开了房门,推门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 “——梅狄丝小姐和我握手了!”
“哈?”
千露没想到她的开场白会是这个。
“刚才我去楼下接她,她听说我是负责照顾你的护士,就微笑着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还说了句‘辛苦你了’!”
?
千露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因为凛果负责照顾自己,所以梅狄丝说“辛苦她了”——这不是间接在说照顾自己很麻烦,很让人辛苦吗?
虽然千露知道,大概率只是礼貌性地问候一下的梅狄丝,并没有这个意思;而单纯表达着和偶像零距离接触的喜悦之情的凛果,也没有这个意思。但就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果然还是让人觉得很怪。
当然,非要说的话,照顾自己也的确很麻烦就是了。
比如每天要定时给自己送饭——不对,这个是凛果主动要求做的,并不属于工作范畴。又比如……
比如?
……
好像并没有什么麻烦事要做啊。
仔细想想,相比于其他那些会大吵大闹、突然发神经的病人,现在的自己虽然身处隔离病房,但确实在表面上很乖很听话,没惹出什么麻烦,也不需要凛果浪费时间去处理。
——照顾自己根本就不麻烦!
千露微微鼓起脸颊,为梅狄丝那容易引人误会的发言、以及凛果对此的全肯定态度表示异议。
正处于飘然状态的凛果自然没有发现千露小小的不满。她满面春风地揽住千露的肩膀,“好了,暂时把游戏机关掉吧!我现在带你去见梅狄丝小姐。”
“现在?这么快就见面?她远道而来,就不用再……休息休息吗?”
“哎呀,别紧张了千露!”
凛果看穿了少女那点小心思,笑着说道:“刚才梅狄丝小姐已经看完你的病历,并且也和我们聊过了。她说她理解你的情况,认为你很可能真的是被游戏关服所打击,再加上过往学校的经历,才会无意识地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她的态度很明显,就是打算把你往从轻处理的方向引导。你等会去和她见面,也大概率只是走个过场,在治安局那边留个正式记录,不会真刁难你什么的。”
“走个过场吗……”
“没错!”
说罢,她又自顾自感叹道:“今天可真是幸运的一天!既和偶像梅狄丝小姐握了手,还有希望让小千露的病情得到好转,简直是双喜临门!”
双喜在哪?
千露撇了撇嘴。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病情得到好转。
虽然经凛果这么一说,她更加不想去见梅狄丝了,但没办法,事情由不得自己决定。而且这也是为了得到那把玩具锁,打开地下监牢的栅栏门所必须付出的牺牲……
只能忍痛配合一次了。
千露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走吧。带我去见她。”
*
凛果、千露,以及陪同的其他两位护士,一起穿过被苍白灯光照亮的走廊,来到了尽头处的会面室前。
弗罗伦丝主任正在门外等候着两人。见到千露,她先是点了点头,示意两位护士离开,然后才温和地看着千露,问道:“现在紧张吗?”
——当然紧张。这不是废话吗?
千露表情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紧张就好。”弗罗伦丝欣慰地笑了笑,“大致情况凛果刚才应该都跟你说过了。不要有太大压力,把这次会面当成一次普通的例行问诊就好,就像我们每周会做的那样。只是坐下来聊聊天,并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程序。”
“嗯,我会的。”
弗罗伦丝与凛果交换了下眼神,确认一切准备就绪,然后打开了会面室的门。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敞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性,出现在了隔离用钢化玻璃的后方。
“——上午好,三位。”
那位有着柔顺银色长发,头顶一对黑色弯角,背后收拢着宽大蝠翼,身着黑色高领连衣裙的魅魔,礼貌地微微颔首,向千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