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里淀粉燃烧的灼热感,像是还粘在林薯的皮肤上。那天击碎胃袋恶魔核心时,漫天飞散的白色粉末呛得他咳了半宿,现在回想起来,那粉末更像从他身体里抽走的某种东西。
自那以后,他总觉得胸腔下方空了个不规则的大洞,冷风能直接从洞口灌进骨头缝里。
最先出现的是饥饿感。不是普通的肚子饿,是带着焦灼的、啃噬般的空虚。早餐吃了三个肉包加一碗豆浆,不到上午十点,胃里就又开始发慌,像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转。
他试过囤零食,薯片、巧克力、饭团塞满了背包,可咀嚼的时候总觉得味同嚼蜡,咽下去也填不满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饿。
更糟的是情绪。以前他能稳稳攥住自己的情绪正常的生活交流。可现在,他像个没裹紧的火药桶,一点动静就能炸出细碎的恐慌。
早上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一只瘸腿的流浪猫,猫只是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他喉咙里却突然窜上一股想哈气的冲动,手指甚至下意识地蜷起来,像要去抓什么。
等反应过来时,猫已经吓得钻进了垃圾桶,他盯着自己发颤的指尖,突然觉得陌生。
“我需要休息。” 这天下午,林薯坐在楼下的长椅上,阳光把长椅晒得发烫,他却觉得浑身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就是觉得不安,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个空洞里漏出去。
他掏出手机,翻到 “长泽雅” 的号码。屏幕亮着,长泽雅的头像还是上次野餐时拍的樱花 。
她站在粉白的花树下,头发被风撩起一点,嘴角弯着浅浅的笑,连阳光都好像格外偏爱她,在她发梢镀了层软乎乎的金边。
林薯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指尖反复蹭过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头像,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自己总觉得饿?说看到猫想哈气?说听到救护车会手抖?这些话听起来太荒唐,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可那种“想见到她”的渴望,比“想有人陪”更具体,像藤蔓一样顺着喉咙往上爬,缠得他喘不过气时,脑子里全是她上次给他讲题时,垂眸时落在脸颊上的碎发,还有递给他笔记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手背的温度。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上次胃袋恶魔任务结束后,长泽雅给他做过简单的身体检查,当时她戴着细框眼镜,指尖捏着体温计,认真地念出 “36.8℃,体温正常,但脸色太差了”,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耳朵。
后来他偶然看到长泽雅的研究笔记,纸页上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 “林薯体内的淀粉转化酶在对抗胃袋恶魔时发生变异,原有的‘淀粉 - 能量’转化路径断裂,需通过正向情感刺激(如陪伴、愉悦、安心)激活新路径。
简而言之,其理智与人性的稳定,依赖于外部正向情感的供给,缺之则如植物失阳,逐渐枯萎。”
原来不是饿,是他的 “理智” 在饿。
而每次想到长泽雅时,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带着点甜的暖意,好像能让空洞里的冷意退得快一点。
这大概就是笔记里说的 “正向情感”,只是他不敢深想,这份情感里,藏着比 “安心” 更复杂的东西。
那天下午,林薯咬着牙,还是拨通了长泽雅的电话。电话接通时,他听到长泽雅那边传来翻书的沙沙声,还有点笑意:“林薯?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林薯的声音有点干,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烫,“想约你和胖宝宝去公园野餐,我请。”
他刻意把“你”放在前面,说完又怕太明显,赶紧补充,“胖宝宝上次说想吃莲花镇的炸串,正好今天顺路。”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长泽雅轻快的声音:“好啊,我正好下午没课。胖宝宝那边我帮你说,他肯定乐意,毕竟你请客。”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林薯好像能想象到她说话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胸口的空洞突然就暖了一块。
挂了电话,快步走向便利店。
他特意挑了长泽雅喜欢的香草味可乐,又绕到莲花镇口的油炸小吃摊,除了胖宝宝爱的炸藕盒、炸春卷,还多买了两份炸红薯条。
上次长泽雅说过,她喜欢甜口的,而且吃炸物总爱留一点,说“多了会腻”,所以多买一份,刚好能让她不用顾忌地吃。
公园的野餐垫铺在樱花树底下,胖宝宝来得最快,手里还抓着个没吃完的面包。
看到林薯手里的小吃袋,他眼睛都亮了,扑过来就抓了个炸藕盒塞进嘴里。
“哇,林薯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上次练车把教练骂赢了,心情好?还是偷偷藏了任务奖金?”
林薯坐在垫子上,没接话,只是先把可乐拧开,递到长泽雅面前。
“刚冰过的,你慢点喝,别呛到。”长泽雅接过可乐,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她赶紧收回手,耳尖有点红,小声说 “谢谢”。
林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跳突然快了半拍,赶紧低下头,把炸红薯条推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刚炸的,还热乎。”
长泽雅拿起一根,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好吃,比学校门口的炸串摊味道正。”
她一边吃,一边跟林薯讲学校里的趣事,比如她的解剖学老师,上课拿错了模型,把青蛙标本当成了兔子,还一本正经地讲了十分钟,直到学生提醒才发现,最后红着脸说 “今天没戴眼镜”。
她讲的时候,手会轻轻比划,眼睛里闪着光,林薯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她的脸上。
阳光透过樱花花瓣,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连她咬红薯条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都觉得可爱。
风一吹,樱花花瓣飘下来,有一片落在长泽雅的头发上。林薯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把花瓣摘下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怕太唐突,怕她觉得奇怪。倒是长泽雅自己感觉到了,抬手把花瓣拿下来,笑着说 “今天风真大”。林薯跟着笑,心里却有点懊恼,刚才为什么不快点伸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里的淀粉好像活了过来,慢慢分解成能量,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 。
之前发冷的手脚渐渐暖和起来,心慌的感觉也消失了。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 “正向情感刺激” 的作用,更多的是因为身边的人是长泽雅。
她的声音、她的笑、她递过来的纸巾、她讲趣事时的模样,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糖块,一点点填进他胸腔的空洞里,甜得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对了,”长泽雅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想起什么似的,“你们最近见过熊本吗?他已经两周没来上学了,班主任给她奶奶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我问了班里几个和他玩得好的,都说没见过他。”
胖宝宝咬炸藕盒的动作顿了顿,面包渣掉在野餐垫上。他低头把渣子捡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上周去拆迁区找过他。他奶奶说,他前阵子说要去打工赚学费,收拾东西走了,一直没回家。我在他常去的桥洞、网吧都找过,没看见人……”
他抬起头,眼里有点慌,“我总觉得,他好像出事了。”
林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想起上次在桥洞遇到熊本的场景,熊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锁骨处露出来一点淡红色的印记,像朵小小的花。
当时他问熊本怎么弄的,熊本只是含糊地说 “不小心蹭的”,还飞快地把外套拉好。还有桥洞墙上的涂鸦,是朵诡异的红色花形,花瓣边缘带着尖刺,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涂鸦的形状,和熊本锁骨上的印记几乎一模一样。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像冰冷的蛇。他下意识地看向长泽雅,发现她也皱着眉,眼里满是担忧。
“我们再找找。”
林薯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语气却不自觉地放软,“明天我去拆迁区附近的工地问问,胖宝宝你去他常去的网吧,长泽雅你再试试联系他奶奶,要是电话通了,别跟老人家说太多,免得她担心。”
他特意叮嘱长泽雅,怕她太认真,会把焦虑传递给熊本奶奶。
长泽雅点点头:“我知道,我会注意的。”
她看向林薯,眼里带着信任,“你去工地的时候也小心点,要是遇到什么不对劲的,记得给我打电话。”
林薯心里一暖,郑重地 “嗯” 了一声。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走。长泽雅弯腰叠野餐垫,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林薯走过去,伸手帮她把垫子的角理平。
“我来吧,你拎不动”。
他接过垫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这次他没躲开,只是飞快地移开,假装整理垫子边缘,耳朵却有点发烫。
“下周我们再出来吧。”林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目光落在长泽雅身上,“我请你们吃烤土豆,就去上次路过的那家店,据说他们家的烤土豆会撒芝士粉。”
他其实更想说 “我想再和你一起出来”,可话到嘴边,还是加上了“胖宝宝”,怕太直白,会吓走她。
胖宝宝立刻欢呼起来:“好啊好啊!芝士粉多撒点!” 长泽雅笑着点头:“没问题,正好我下周也有空。” 她看向林薯,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更柔,像揉进了夕阳的光。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边缘泛着暖光的画。
林薯走在长泽雅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樱花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好闻。
他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 “理性丧失”“空洞饥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办法,只要能这样和长泽雅走在一起,听她说话,看她笑,身体里的空洞就不会再扩大,理智也不会再流失。
或许,对抗黑暗最好的武器,从来都不是锋利的短刀,也不是强大的恶魔契约,而是这样一点点攒起来的、关于她的温暖。
像淀粉燃烧时的火光,哪怕燃尽了,只要想到她,就能重新烧起来,照亮那些空落落的缝隙,也照亮他不敢说出口的、藏在心底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