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像团化不开的浓痰,裹着铁锈味和腐臭味往肺里钻。
胃袋恶魔的嘶吼越来越近,不是杂乱的咆哮,是带着某种节奏的震颤,像生锈的锯子在磨骨头,每一声都刮得林薯耳膜生疼。
他闭了闭眼,那道从胃袋深处传来的求救声还在,像根快绷断的丝线,细得随时会消失。是这具身体原主人残存的意识吗?
林薯,把那点怜悯狠狠按下去。在这个世界,对恶魔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春野丽说的 “等价交换”。九万八的饮料,换一条命,换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膝盖上结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是刚才跑步摔的,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实感。疼是真的,活着是真的,这就够了。
他顶着烟雾强睁开眼,握死短刀冲了过去。手臂肌肉贲张,刀身在昏暗里划出一道光。土豆时期的能力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形。
他不再能感知向日葵的乐观、黑蘑菇的阴鸷,却能 “听” 到更本质的东西:胃袋核心在疯狂收缩,像台老旧的水泵,把墨绿色的黏液泵向全身,那层包裹着核心的肌肉在高频震颤,每一次收缩都喷涌出更多腐蚀脓液。这声音贴着皮肤传来,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爬。
“就是这!” 林薯低吼一声,刀刃没避开飞溅的黏液,瞄准那团肉袋最中央、跳动最剧烈的地方,猛地扎了下去。
“噗噗”
短刀没入半寸,却像戳在老树根上,阻力大得惊人。刀尖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 “叮” 的轻响。
胃袋恶魔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不是之前的浑浊,是清亮的、带着剧痛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撞,林薯像被攻城锤砸中,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重重砸在墙角的垃圾袋上。
“哇袄” 他疼得闷哼出声,后背的骨头像要错开,嘴里瞬间涌上铁锈味。他挣扎着抬头,看见短刀还插在恶魔胸前,周围的皮肤像蛆虫般扭曲蠕动,正一点点把刀刃往外挤。
墨绿色的黏液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滋滋冒烟,烧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比腐肉更刺鼻的气味。
“味…… 真……” 恶魔的嘶吼里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杀意。它不再胡乱挥舞胳膊,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薯,巨大的胃袋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张即将张开的巨嘴。
林薯手忙脚乱地去摸掉在地上的短刀,指尖刚碰到刀柄,就被烫得缩回手哇,刀刃上的黏液正在滋滋腐蚀金属,刀身已经发黑。
手背火辣辣地疼,刚才被黏液溅到的地方,皮肤已经起泡,边缘还在发黑,像被强酸泼过。这疼却让他异常清醒,像土豆时期被线虫啃噬的痒、被冰雹砸出的坑,都成了此刻的 “预防针”,让他在剧痛中保持着诡异的冷静。
突然,恶魔猛地弯腰,胃袋里的黏液像高压水枪般泼了过来。“躲开!” 林薯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哈吉米,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扑,堪堪避开大部分黏液。
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小腿,裤腿像纸一样焦黑卷边,皮肤上传来火烧火燎的疼,像撒了把烧红的盐粒。
“林薯!左后方!” 春野丽的声音带着喘息,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显然她也没闲着。
林薯猛地转头,看见恶魔的胳膊正从左侧横扫过来。那胳膊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悠,却快得惊人,带着破风声砸向他的脑袋。他想也没想,举起短刀去挡。
“铛 !”弹反失败了,架势条清空。
并不震耳欲聋的清脆碰撞声里,短刀脱手飞了出去,林薯的手腕传来钻心的疼,像有根钢针顺着骨头缝往里扎。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但就在这剧痛中,他捕捉到了一个破绽。
胃袋核心的跳动乱了节奏,刚才那一刺虽没致命,却让它的收缩频率慢了下来,像台卡壳的机器。
“原来恶魔也会疼。”林薯笑了,疼得龇牙咧嘴,却手脚并用地爬向掉在地上的刀。手指抓住刀柄的瞬间,他突然想起老家农民钉木楔子的样子,不是直直往里砸,而是斜着插进去,再用力一撬。
他抓起刀,再次冲了上去。这次他没刺向核心,而是瞄准刚才的伤口,将短刀横着插进去半寸,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猛地一撬!
“足!”
恶魔发出一声震得耳膜嗡嗡响的惨嚎,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某种大肥猪被生生撕开时的悲鸣。
它的胃袋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墨绿色的黏液混合着暗红色的碎块喷涌而出,像坏掉的水管,溅了林薯满脸。
他被脓水呛得剧烈咳嗽,脸上的皮肤像被开水烫过,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攥着刀柄,另一只手摸向口袋 ,那里有春野丽提前塞给他的光荣包,刚才慌乱中差点忘了。
“丽姐!躲开!”
他拔掉引线,将滋滋冒烟的雷管狠狠塞进那道撕开的伤口里,然后转身就跑。
春野丽的身影瞬间从烟雾里弹开,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鹿。林薯刚跑出两步,就被恶魔垂死的胳膊扫中后背,整个人像片叶子般飞出门外,重重摔在泥泞的院子里。
“轰 ——!”
屋里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重物倒塌的巨响,地都跟着晃了晃。烟雾混着雨水飘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把铁锈味都压下去了。
林薯挣扎着坐起来,但是失败了。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左手手背的灼伤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扯着神经;肋骨像是断了,喘气都带着剧痛,小腿的皮肤已经溃烂,黏糊糊地贴在裤子上,右手手腕根本动不了,稍微一弯就疼得眼冒金星。
但他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嘴角的血沫混着雨水淌进嘴里,又腥又咸,却比任何饮料都解渴。
春野丽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上沾着黏液,额角还有道伤口在流血,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淌,像条红色的小蛇。
她的胳膊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肉都翻了出来,却毫不在意地用布条胡乱缠了缠,手里举着半块焦黑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肉袋核心,冲林薯晃了晃:“解决了。”
那个小女孩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蹲在泥地里,看着屋里的废墟,突然 “哇” 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抽抽噎噎的哭,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林薯挪过去,用没受伤的左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他的手在抖,疼得厉害,却异常稳定。
“结束了。”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雨水淌在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春野丽走过来,扔给他一管银白色的药膏:“九万八的账清了。这管是赠品,警卫部配的疗伤膏,比药店的好用。“
林薯接住药膏,往手背的灼伤上挤了一大坨。冰凉的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刺痛猛地炸开,比刚才的灼烧感更尖锐。他却笑得更用力了,疼得眯起眼睛,眼泪都流了出来。
“下次再这么拼命,我可不会给你打折。”
雨还在下,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上,敲在他的伤口上,敲在他那颗还在疼着、却活得无比扎实的心脏上。
他想起自己腐烂时的样子,被线虫啃噬,被霉菌覆盖,在黑暗的泥土里等待消融。原来腐烂不是终点,是另一种开始,从泥土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疼,却终于能握紧一把刀,劈开那些想吞噬世界的 “胃袋”。
活着,真好。哪怕疼得像要裂开,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