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槽的黑色的雨丝像腐烂土豆流出的浓汁似的,裹着铁锈味砸在铁皮屋顶上,噼啪劈啪劈啪,扎得林薯耳膜发疼。
春野丽踹开那扇朽坏的木门时,铰链发出的碰撞声并没有要盖过屋里的咀嚼声。
林薯跟在后面,握着短刀的手心全是汗,胃袋一阵阵发紧。
不是因为害怕,是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着腐肉和酸臭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自己腐烂时的泥土。
屋里甚至没有亮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照亮了那个蜷缩在房间中央的 “东西”。
身高最多一米六,却像座肉山似的堆在地上,估摸着得有四百四十斤。松弛的肥肉把破旧的 T 恤撑得像块绷紧的抹布,每一道褶皱里都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分不清是食物残渣还是别的什么。
最诡异的是他的肚子。那根本不是正常人类的腹部,而是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袋,皮肤薄得能看见里面墨绿色的液体在晃,随着呼吸(或者说,随着吞咽)发出 “咕嘟咕嘟” 的声响。
“胃袋恶魔,已确认。” 春野丽的声音压得很低,帆布包里的对讲机滋滋响了一声,“比情报里描述的更畸形。”
林薯的注意力却被那个 “肉山” 脚边的小女孩吸住了。
最多七八岁,穿着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衬衫,头发枯黄打结,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什么。当月光扫过她脸时,林薯发现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爸爸还在吃啊……” 小女孩突然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用树枝指了指那个恶魔的手 。那只手正机械地往嘴里塞着一块发霉的焖子,手指缝里还挂着点暗红色的、像碎肉的东西。
恶魔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吞咽声,头始终低着,露出的后颈肥肉堆叠,看不见脸。但林薯能 “听”到 。
不是耳朵听到,是那具身体里传来的、极其诡异的“双重声响”。
一层是人类喉咙的蠕动声,另一层更沉、更黏腻,像某种软体动物在皮囊里钻动,源头正是那个巨大的胃袋。
“男人不是恶魔本体” 林薯低声说,“是胃袋在控制他。我可以听到,胃袋在命令他咀嚼,命令他吞咽。”
春野丽不解:“什么意思?”
“他的大脑已经被胃袋吃掉了,”林薯的声音含含糊糊,不是因为害怕,是那股声音太清晰,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搅拌黏液,“现在这个身体,只是胃袋用来找食物的工具。你看他的眼睛。”
春野丽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支战术手电筒,“嗒” 地一声,白色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房间。
胃袋恶魔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浮肿得像泡发的面团,五官被挤得几乎看不见。肤色却又红黑的像是腐烂的大番茄,只留下一双眼睛 ,浑浊、涣散,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
但在那层白翳下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痛苦,快得像错觉。而他的嘴,还在无意识地开合着,嘴角挂着涎水和大饼残渣。
“爸爸……你不是说……” 小女孩突然站起来,走到恶魔身边,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
“后退!” 春野丽低喝一声。手电筒往前递了递,照亮了墙角 。
那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疑似骨头的东西。
胃袋恶魔的动作顿住了一秒。不是因为春野丽的呵斥,而是他的鼻子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新的 “食物” 气味。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动,最终落在了门口的林薯和春野丽身上。
“胃…… 真……” 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开始笨拙地转动,巨大的胃袋随着动作晃悠着,像个装满了泥浆的水囊。
林薯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听到那胃袋里的声音变了,从缓慢的蠕动变成了急促的收缩,像某种信号在传递。紧接着,恶魔的四肢突然绷紧,原本迟缓的动作变得迅猛。
他朝着离得最近的小女孩扑了过去!
“小心!”春野丽反应极快,将手电筒扔向恶魔的脸,同时抽出短刀冲了过去。
但恶魔的目标根本不是小女孩。他扑到小女孩刚才蹲坐的地方,抓起地上那根被小女孩拨弄过的树枝,像啃排骨似的塞进嘴里,疯狂地咀嚼起来,牙齿摩擦木头的声音尖锐刺耳。
小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小声说:“那个不好吃的…… 爸爸以前说,树枝会刮破喉咙。”
“他已经不是你爸爸了。”春野丽的刀架在了恶魔长满肥油的脖子上,刀刃抵住脂肪,感觉没办法一刀枭首,就没立刻用力。
“这具身体里,只剩下一个想吃掉一切的大胃袋。”
恶魔似乎完全没感觉到脖子上的刀,依旧在疯狂咀嚼树枝,胃袋随着吞咽动作剧烈起伏,发出的 “咕嘟” 声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雨声。
同时,林薯的耳朵里全是那胃袋的“命令声”。
吃、吃、吃…… 一切能塞进嘴里的,都要吃掉。包括他自己的手指,包括地上的石头,包括…… 眼前的人类。
“它在积蓄力量,” 林薯喊道,“它在让身体消化刚才吃的东西,然后……”
话音未落,恶魔的胃袋猛地膨胀起来,像被吹了气的气球,原本紧绷的 T 恤 “嗤啦” 一声裂开。春野丽立刻后退,避开了飞溅的油污。
那胃袋的皮肤裂开了道缝,渗出的不是血,是墨绿色的、冒着泡的黏液。
“饿!”恶魔嘶吼着,这次的声音不再浑浊,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非人的腔调,他挥舞着粗壮的胳膊,朝着春野丽横扫过来,动作快得完全不像这体型该有的速度。
春野丽翻身躲开,刀刃在他胳膊上划开一道口子,涌出的不是血,是更多墨绿色的黏液,腥臭扑鼻。
“丽姐,稳住啊。”林薯喊道,他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恶魔疯狂的样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就在这时,恶魔突然转向,目标变成了离他最近的林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明确的“意图”,捕食。
林薯握紧短刀,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因为恐惧,是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从恶魔胃袋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求救声”,那是像被淹没在泥沼里的人发出的最后喘息。那是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残存的意识。
“他在抵抗……”
“别发呆!”春野丽扔过来一个烟雾弹,“砰” 的一声,白色烟雾弥漫开来。“解决胃袋!它的核心就在腹部的中间!”
烟雾中,恶魔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林薯闭了闭眼,将那微弱的求救声压下去。在这个世界,同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他想起春野丽说的 “等价交换”,想起膝盖上的疼,想起胸腔里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他握紧刀,朝着烟雾中那个不断晃动的巨大黑影冲了过去。胃袋的蠕动声、恶魔的嘶吼声、小女孩压抑的啜泣声(她终于哭了吗)、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构成了这破烂小房里最真实的、带着血腥味的小曲。
疼是真的,活着是真的,要拼命才能活下去,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