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停了之后,林薯在春野丽租的小阁楼里养了半个月伤。手背的灼伤结了痂,肋骨的疼变成了隐隐的酸,只有手腕和胸口的骨裂还没好利索。转动,挺胸时会发出细碎的 “咔哒” 声,像块生了锈的合页。
春野丽每天出去跑活,回来时会带些廉价的便当,有时是炸猪排,有时是咖喱饭。她胳膊上的伤口也在愈合,只是那道深可见骨的疤永远留了下来,像条暗红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下。
“等这单结了,”某个傍晚,春野丽用牙签剔着牙,漫不经心地说,“我就去趟中城区。朋友介绍了个男人,开麻将馆的,说想认识认识。”
林薯正在给手腕涂药膏,闻言动作顿了顿。“麻将馆?”
“嗯,” 春野丽嚼着口香糖,泡泡吹得老大,“据说有两间铺面,不用打打杀杀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薯,眼睛在昏黄的灯泡下亮晶晶的,“怎么样?听起来比追着恶魔砍靠谱吧?”
林薯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涂药膏。药膏的清凉和手腕的隐痛混在一起,像某种熟悉的提醒。
从那天起,春野丽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铁锈味和黏液的腥气,而是带着点廉价香水和面包房的甜腻。
她开始谈论布料的价格,说哪种花纹的窗帘适合厨房,说中城区的治安如何好,晚上十点还能在街上走,说那个开麻将馆的男人手指很粗,却会笨拙地给她剥橘子。
“他叫田中,” 她提起那个男人时,语气里有种林薯从没听过的柔软,“离异,带个女儿,比你上次见的那个小女孩还要小。”
林薯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琐碎的、温暖的细节,只是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丽姐,”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那以后…… 我们还会接活吗?”
春野丽正在试一件新买的连衣裙,米白色的,没有口袋,显然不适合揣短刀。
“接什么活?”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语气轻快,“等我跟田中定下来,就盘下他隔壁的空铺,开个小面馆。林薯,到时候你过来帮忙啊,给你开工资,不用再拿命换钱了。”
“面馆?” 林薯愣住了。
“是啊,” 春野丽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煮面手艺不错的。你就负责端面、洗碗,偶尔修修水管什么的,你力气不是挺大吗?”
她笑起来,眼角的疤都柔和了,“总比跟着我刀尖上舔血强。到时候我们也算有个正经归宿,不用再睡这种漏风的阁楼。”
林薯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像那次冲向胃袋恶魔时一样。他看着春野丽眼里的憧憬,看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突然觉得手腕的疼都轻了些。
原来 “等价交换” 之外,还可以有这样的未来,不用听恶魔的嘶吼,不用闻腐肉的臭味,只用在热气腾腾的面馆里,听瓷碗碰撞的脆响。
他开始期待。甚至在春野丽又一次出去见田中时,他会坐在窗边,想象着面馆的样子。
木质的桌椅,墙上挂着菜单,春野丽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而他…… 他可以端着面碗,在店里穿梭。
这种期待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了芽,比当年在异世界泥土里扎根时更急切。
直到那天,春野丽没有回来。
阁楼的门没锁,林薯等了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又等到中午。桌上的咖喱饭馊了,发出酸腐的气味,像极了胃袋恶魔身上的味道。
下午的时候,楼下的老太太敲开了门,递给林薯一个牛皮纸信封。“那个姑娘让我交给你的,” 老太太撇撇嘴,“说她走了,不回来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折叠的纸,和一串钥匙,是这阁楼的钥匙。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是春野丽的笔迹:
“林薯,抱歉。田中说面馆不用那么多人,他女儿可以帮忙。
以前说的话,你别当真。做恶魔猎人太苦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你很能打,自己保重。
—— 春野丽”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薯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纸上的字迹像活过来的虫子,爬得他眼睛发疼。手腕的旧伤又开始抽痛,比上次被恶魔扫中时更厉害,像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磨。
他想起春野丽说 “开个小面馆” 时的样子,想起她试穿米白色连衣裙时的笑,想起自己傻乎乎地想象着端面的场景。
原来那些话,就像胃袋恶魔喷出的黏液,看着黏稠,落地却只会烧出一个个丑陋的坑。
他走到窗边,看着中城区的方向。那里的天空似乎比这边更亮些,隐约能看到成片的房屋和冒烟的烟囱。
春野丽应该就在那里,在某个亮着灯的杂货店里,或者在飘着香味的面馆后厨,过着她想要的、不用打打杀杀的生活。
而他,还在这间漏风的阁楼里,手里攥着一串没用的钥匙,和一张被揉皱的纸。
胃袋里又开始发紧,不是因为腐臭味,是种空落落的疼。林薯笑了笑,疼得眼眶发热。
原来这就是 “上岸” 啊。原来所谓的 “一起”,从来都只是他自己的幻觉。
他把那张纸扔进垃圾桶,连同那些关于面馆的想象一起。然后抓起墙角那把没修好的短刀,别在腰后。手腕转动时,“咔哒” 声格外清晰。
雨又开始下了,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只手在敲鼓。林薯锁上阁楼的门,转身走进雨里。
中城区的安稳他配不上,春野丽的未来也容不下他。但这雨里的疼是真的,手里的刀是真的,前方不知道等着什么的路,也是真的。
就像当年在异世界烂在泥土里一样,他又一次被丢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