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被火光烧出了一个赤红的窟窿。
东南角,纸衣童子率先出手。
“血鬼术·百夜浮世绘。”
少年的声音细若游丝,身体却瞬间碎裂。肉片薄如宣纸,被夜风卷起,化作漫天白纸蝶。纸蝶贴着地面飞速滑行,边缘锋利得能割开岩缝,发出一片“咝啦”声。
鸣子看着飞来的白蝶,冷哼一声:“拿自己当折纸?这又是什么鬼把戏!”
可是,它们却并没有扑向鸣子,而是扑向了四周的烈焰。
纸蝶扑入燃烧的木屋,吸饱火焰后再度飞起,每一片都变成了一只火蝶,反向包围鸣子。
西北角,鸦羽郎的斗篷也随之“哗啦”一声张开,三千鸦羽瞬间展开,变成鸦群呼啸而出。
火蝶与鸦羽郎的血鬼术——“永夜鸦羽阵”完美重叠,黑羽与火羽交错,织成了一张黑里透红的大网。
“火蝶,还有乌鸦……一黑一红,没想到你们鬼,还懂得配色啊。”鸣子眉梢一挑,开了个玩笑。
还没完,漫天的黑羽与火蝶在空中发生交汇,瞬间凝成一只遮天巨鸦。鸦喙大张,发出鬼哭般的嘶鸣,俯冲而下!
鸣子没有第一时间拔刀回击,只是不停地闪躲,“得远点,免得误伤。”
她连退数十丈,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带着五鬼远离了铁十郎的位置。
“场地清空。这里应该没人打扰了。”她扫视四周,确认再无他人的气息。
“接下来——”少女抬眼,眸中映出那黑红的遮天巨鸦,声音清澈而利落,“该轮到我了。”
巨鸦呼啸着俯冲而下,鸣子呼吸一变,狂风便如刀刃般灌入她的口鼻,她的胸腔被气流撑得高高鼓起。
“风之呼吸·柒之型·劲风·天狗风!”
她跳入空中,不断连斩,刀刃划过空气,瞬间卷起多股龙卷风刃。
强大的风压将遮天蔽日的巨鸦瞬间撕成粉碎,漫天的碎羽飞散开来。那些火蝶与黑羽被龙卷卷起,飞向夜空,仿佛一场倒悬的黑红暴雨,重新洒向大地。
但,暴雨尚未落地,夜樱姬却早已抬手。
她全身白皙的毛孔同时舒张,袖口、颈侧、指尖……粉色花粉喷薄而出,像一蓬无声绽放的樱花雪。
“血鬼术·堕天夜樱葬。”
花粉慢慢落在半空坠落的火蝶与黑羽上——
奇迹发生了,火蝶的翅脉重新合拢,黑羽的断端再生羽轴;碎裂的鸦首在花粉中拼回,发出更刺耳的嘶鸣。它们像被无形之手缝合,数量反增一倍,再次俯冲。
“这是什么情况……是她的血鬼术吗?”鸣子皱眉。
与此同时,一点花粉也随风飘落到鸣子手背上。她白皙的皮肤瞬间浮起一道紫黑纹路,像樱枝在她血管里疯长。剧痛钻心,“糟糕,这是中毒了!”
鸣子迅速以自身为中心逆时针旋转,刀刃划过空气,卷起层层青白色的风刃——
“风之呼吸·叁之型·晴岚风树!”
风暴瞬间将面前的花粉与复活的鸦蝶震散。旋转结束后,她借惯性向后掠去十丈,迅速撕下衣袖缠住中毒的手背,同时目光扫过仍在原地释放血鬼术的敌人。
“麻烦……再生的速度突然变得比我砍得还要快。”
鸣子眯起眼,目光掠过空中重聚的鸦蝶,径直锁定花粉深处那抹纤细的红影,“那个女鬼,必须优先解决掉。”
夜樱姬仍维持着优雅的微笑,指尖拈花般轻捻,仿佛胜券在握。
下一瞬——
“风之呼吸·壹之型·尘旋风·削斩!”
鸣子踏地疾冲,刀刃随着她的身影飞速旋转。狂风瞬间卷起,化作一道呼啸的龙卷,发出低沉的龙吟声,正面冲向那密密麻麻的鸦群与火蝶。
鸦羽与火蝶的碎片四散飞溅,漫天的花粉也被强大的风压逼退,为她开辟出一条清晰可见的通道。
十丈、五丈、三丈……
她甚至看清了夜樱姬眼底骤然浮现的惊恐——那张完美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刀锋即将吻上咽喉的刹那,老妪手中青灯一晃。
雾隐婆抬杖,灯芯青焰一跳——“血鬼术·蜃气楼千重!”
惨白的雾瀑自杖头倾泻而下,如同无声的怒潮,瞬间吞没了五百步内的天地。天地失温,火光褪色,声音仿佛被折叠进了深海。
雾里,只剩下鸣子一人的心跳声。
鸣子的脚步猛地一顿,刀尖划破空雾,却再也找不到夜樱姬的踪影,唯有雾底传来窸窸窣窣的鼓动。
“这种情况,是雾隐术?好像再不斩的无声杀人术啊。”
潮湿的雾气舔过火蝶,焰光骤然熄灭,化作薄纸;纸蝶失去了温度,却更加隐蔽。黑鸦本就溶于暗色,花粉更是无声无息——三重杀机,皆是无形。
危险迫临,鸣子收刀入鞘,小腿肌肉雷霆般爆发,笔直跃入高空。身形倒转,头下脚上——
“风之呼吸·玖之型·韦驮天台风!”
自顶点俯冲,刀随身落,风刃如台风骤降。雾气、纸蝶、鸦影、花粉……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瞬被劈得粉碎,又在下一瞬重新合拢。
鸣子落地的瞬间,雾隐婆沟壑纵横的老脸忽然咧开笑意,它的血鬼术终于生效了。
顷刻间,鸣子的视觉、听觉、触觉像被掷骰子般彻底打乱。对常人来说,感官的权重本应是“看”重于“听”,“听”又重于“触”;一旦顺序发生随机颠倒,他们所感受到的世界便会瞬间崩塌。
五鬼都自恃远程能力,没有一只愿意与鸣子进身缠斗,因此它们全都静止不动;雾中一片死寂,连鸣子自己的心跳声都被压抑得无声无息。
幸运的是,鸣子的听觉错位后转移到了双眼,原本只能听到的风声,如今却化作一条条清晰可见的银线,仿佛某种血继瞳术在她眸里绽放。
于是,在鸣子眼中,厚重的雾墙瞬间变得透明:五道鬼影清晰可见,它们的位置、距离和破绽都一目了然。
鸣子抬眼,先是看向那佝偻老妪,然后又转移目光穿过雾幕,牢牢锁定在那抹最娇艳的樱色之上。
她的首要目标,依然是她,夜樱姬。
另一边,村中心。
火乃跪在爷爷的尸体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老人胸口那道被鸦羽贯穿的伤口仍冒着余温,仿佛要将最后的生机也带走。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呜咽硬生生咽回喉咙,只有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了,火乃。”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铁十郎半跪在地,仍在固执地磨着刀。每一下都像是在刮自己的骨头,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毅。
火乃伸手想去扶他,却被父亲抬手拦住。
“我还不能停下。”他喘着粗气,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可眼里却燃着最后一簇火,“再磨十下,第一阶段就完成了。”
他低声数着——
“一、二、三……”
当最后一道毛刺被磨平,铁十郎翻转手腕,黝黑的刀背映出女儿通红的眼睛。
“成了。”他极轻地笑了笑,把刀柄塞进火乃的掌心。刀身仍带着他的体温,仿佛把最后的脉搏也传递给了她。
“拿着它,去找风柱大人。”他低声说道。
话音刚落,铁十郎的身子一沉,重重地倒在了尘土里。火乃抱住父亲精疲力竭的背,泪水终于决堤。此刻,她甚至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咚——就像战鼓一样,一声比一声急。
她抹了把脸,死死握紧住刀柄,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