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鸣子提着斋一郎珍藏的老酒,独自朝后山走去。山路青苔湿滑,她小心翼翼地放轻脚步,可还是不小心踩出了“嗒”的一声轻响。
半山腰,一座小小的石冢静卧在薄雾之中,冢前插着半截断刀,刀身锈迹斑斑。
鸣子将酒壶轻轻放在冢前,然后双膝跪地,指尖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
“钢铁冢钢心先生——”
她的声音低得仿佛怕惊扰了山风,“我是枫切现在的主人。师傅说过,您最爱喝烈酒,所以我给您带来了。”
拔掉木塞,清冽的酒香瞬间扑鼻而来。鸣子缓缓倾倒酒液,一线琥珀色的酒液流入湿土,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就好像有人在暗处偷偷吞咽口水。
“谢谢您当年的火与锤,也谢谢您把刀留给师傅,又由师傅交到我手里。”
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石碑,“虽然枫切碎了,但我会继承它的意志,继续斩鬼。”
风起,吹得落叶簌簌作响。
就在鸣子抬头的瞬间,她余光瞥见一抹赤色在林后一闪而过。
那是一张火男面具——大大的长鼻子,夸张的笑脸,却遮不住面具后那双带着笑意的澄澈眼睛。
“谁?”鸣子问道。
面具少女没有回答,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噫”,转身就跑。她身上的红裙掠过灌木丛,像一尾逃窜的锦鲤般灵动。
鸣子本能地追了上去。她脚步轻盈,几乎足不沾尘;而少女却像风里的火花,忽左忽右,专挑荆棘深处钻。
一追一逃之间,没过多久,林间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块天然盆地,四周围着半截木栅栏,中央立着一尊傀儡:红发如火,身上的战国胴具足红得几乎滴血,六条手臂各握一柄日轮刀,刀尖斜指不同方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空斩下。
少女在傀儡脚下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面具歪到了一侧,露出半张被火光照得通红的脸——杏眼、圆脸,鼻尖还沾着一点灰,像刚从炉膛里钻出来的小狸猫。
“你是……”鸣子收了势,目光落在少女腰间的小锤吊坠上,“钢铁冢?”
“火乃。”少女的声音像炭火迸裂,“钢铁冢火乃,铁藏的孙女。”
她指了指那尊傀儡:“它叫‘缘壹零式’,是战国时代留下的试斩傀儡。每一位来村子的剑士都会试着和它打一场,借此训练自己的剑术。可惜——”
火乃耸耸肩,面具后的声音带着一点抱怨:“已经三十年没人砍断它哪怕一条手臂啦,连修都没得修,现在都要生锈了。”
鸣子失笑:“所以,你想看我出丑?”
“我想看漂亮姐姐打架!”火乃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把面具扶正,只露出两只滴溜溜的眼睛,“咳……我是说,风柱大人,请务必赐教。”
鸣子接过火乃递过来的一把日轮刀,笑道:“那好,就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火乃,退到一边去。”她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搭在刀镡上,“风柱·漩涡鸣子——参上。”
话音刚落,缘壹零式六条铁臂同时弹出。
咔哒——咔哒——
六柄日轮刀在夕阳的余晖中划出六道绯红的弧线,从上下左右、正背斜侧,同时斩来。
鸣子第一次面对这种“空间无差斩”,瞳孔猛地一缩。
她惯用的“先读”完全失效了——该盯哪一把刀?哪一道才是实招?
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做出反应,后仰、拧腰、滑步,一缕鬓发被削断,飘落在地。
“好快……”
脚跟擦着地面滑出三尺,她仍毫发无伤,可额头已渗出一层薄汗。
火乃在檐角攥紧面具,小声惊呼:“居然第一轮就躲过去了!”
鸣子轻轻吐出一口气,面对缘壹零式,她耳朵微微颤动。在她耳中,原本的风,变了。
风,本是无形的;可在缘壹零式高速挥刀的瞬间,每一道轨迹都在空气里留下细小的痕迹。
鸣子侧耳倾听——刀背与刀背相错,卷起涡流;刀刃切风,留下真空;关节转动,发出低哑的咔啦声……
所有杂音汇成一张“网”,在她耳中展开。
“原来如此。”
她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右足后撤半步,刀尖下垂。
下一瞬,她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白风线,主动撞进缘壹零式的刀光中央。
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听风而行”。
……
自那日起,鸣子每天都会在晨雾未散时来到后山的试斩场,拔刀与之训练。
第一日,她只打掉对方两把日轮刀,便被第三条刀背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日,她能打掉四条,却仍被第五条划破袖口。
第三日,战斗时,她竟闭上了眼睛,就在火乃担忧的目光下,用心去“读”风。
风掠过傀儡的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风拂过刀尖,带着一丝铁锈的腥甜;风穿过六条手臂的缝隙,像六条不同的溪流。
她忽然懂了——风本就不是用来听的,而是用来“读”的。先之先在这一刻与听风的天赋完美融合,在心的视角下“读”懂了对方所有弱点。
于是,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在缘壹零式复杂纷乱的斩击下,闭上眼睛的鸣子,身体却如纸绘般接连躲过它所有的斩击。
第四日,傍晚,鸣子收刀入鞘,抬眼望去。
火乃坐在木栅上,晃着腿:“今天怎么样,又失败了?”
“不。”鸣子吐出一口气,刀光乍现,六道银弧同时亮起,像六只飞鸟折翼。
咔——
六条手臂齐肩而断,砸在地上,发出整齐的金属闷响。
火乃张大了嘴,面具“啪嗒”掉在脚边。
鸣子收刀,转身,俏皮地朝她眨眨眼:“记得快点帮我修好哦。”
……
夜色温柔。
温泉池中,热气袅袅升起,火乃将面具轻轻放在水面上,像是一艘小船,任它漂向远方。水汽蒸腾,她的脸颊被映得红扑扑的,她歪着脑袋,轻声问道:“你……真的能听见风说话?”
鸣子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过,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她微微点头,声音平静而笃定:“能。风告诉我,傀儡的左肩第二关节有一道旧裂纹,只要在那里用力一击,就能让它失去战斗力。”
火乃抱起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低沉了几分:“那……风有没有告诉你,爷爷还能活多久?”
鸣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水面上的涟漪也随之停滞。
然而,火乃很快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语气轻快地说道:“哈哈,我骗你的啦。爷爷身体棒得很,还能再活一百年呢!”
鸣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抬起头,望向夜空。银河如同一条被打翻的盐罐,繁星点点,仿佛要从天际坠落。
此时,风的方向悄然改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味道,轻轻拂过她们的脸庞。
……
再一日深夜,鸣子像往常一样与修好的缘一零式对练结束。
就在她收刀入鞘的瞬间,风中传来了哭喊、爆裂和木头燃烧的声音。她迅速分出影分身,七道残影掠向不同方向,而本体则提刀循着风里最尖锐的血腥味奔向村中心。
村中心火光冲天,研磨室前,钢铁冢铁藏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根黑色鸦羽。研磨台仍在转动,倒下的老人却双手紧握刀胚,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砥石上,被石面吸走,仿佛在饮血。
“不能停下来……”铁藏声音微弱,“刀……现在甚至还没到第一阶段……”
铁十郎跪坐在父亲身后,双手接过刀胚,不顾身后恶鬼的注视,继续研磨。四周的火光倒映着他全神贯注的通红眼睛。
十步之外,一名披斗篷的高大男子站立,斗篷内三千鸦羽翻涌。他抬手,又是一根黑羽射向铁十郎的后脑。然而,刀光如月牙般闪过,黑羽被鸣子横刀斩断。
夜风卷起鸣子的金发,露出她愤怒的双眼。
斗篷男子低笑,乌鸦喙形状的瞳孔里映出少女的怒火,声音沙哑得像锈铁刮过玻璃:“金发碧眼的少女……终于等到你了,你比我想的还要年轻。”
“报上名,然后受死。”鸣子怒喝。
“我?呵呵……下弦之叁,鸦羽郎是也。小姑娘,先别急嘛,鬼都还没到齐呢。”鸦羽郎拍拍手,四道身影从火光中走出:
——下弦之伍,纸衣童子,脸色苍白,指尖拈着折成蝴蝶的白纸的受弱少年;
——下弦之肆,夜樱姬,相貌娇艳,露出的肌肤雪白,和服袖口滑落出樱瓣,每一片都似乎在滴血;
——下弦之贰,雾隐婆,驼背拄杖的佝偻老妪,杖头挂着一盏青灯,灯里似乎困着雾气;
——下弦之壹,笼目翁,侏儒模样,脖颈注连绳上串着六只鬼瞳,滴溜溜地不停乱转。
五名下弦呈五芒星站位,将鸣子围在中心。
老人尸体旁,戴着火男面具的男子泪砸在血里,仍继续研磨着。被群鬼环绕的金发碧眼剑士则手持训练用日轮刀,清亮的刃口映出那五名恶鬼形色各异的瞳孔。
恶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