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山风轻拂过木廊,带着夜雨残留的凉意,吹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斋一郎拄着竹刀站在院中,袖口被风鼓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鸣子演练,目光如刀锋般紧紧追随着她的脚步。
鸣子的刀随身而动,划出的弧线利落得仿佛能将空气切开。收势时,她左肩忽然一沉——一只鎹鸦悄无声息地落下,漆黑的羽翼微微抖动,嘴里衔着一封印有紫藤花纹火漆的信笺。
鸣子抬手让鎹鸦跳到自己指尖,捏碎蜡封,目光一扫,眉尾轻轻扬起。
斋一郎拄着竹刀,语气淡淡地问道:“锻刀村?”
“嗯。”鸣子把信纸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说我的新刀,刀身已经铸成,不久就能完工。”
“想去看看?”
“想。”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想去试试锻刀村的温泉,我很好奇,听说泡完以后再冷漠的人都会舒服地笑出声来。”
斋一郎嗤笑一声,用竹刀柄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别总是好奇心这么重,去吧,但记得——”
“记得什么?”鸣子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声音。
“新刀若不合手,别急着去斩鬼。像今早一样,把风之呼吸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到连风都嫌你啰嗦为止。”
鸣子把刀扛在肩后,笑了笑:“那要是合手呢?”
斋一郎抬手,粗糙的掌心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按了按。
“那就让它替枫切继续护着你。”他声音低了下来,“也让它替我……陪你走更远的路。”
老人的声音低缓,却带着沙沙的质感:“去了锻刀村,也替我多看一眼,当年打造枫切的老铁匠——钢铁冢钢心,他的坟头该长草了,替我带壶酒,顺便清理一下。”
鸣子并拢脚跟,身姿挺拔,表情异常严肃,恭敬地说道:“弟子遵命。”
斋一郎笑骂道:“别老是做些自己不擅长的表情和动作。”
“师傅,我也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更可靠一点嘛!毕竟好歹是个风柱了。”
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只小酒壶,壶身缠着褪色的红绳。
“路上别偷喝,到地方了,和人说话礼貌一点,再去敬故人。”
鸣子双手接过,别在腰间,与竹刀并排,“师傅放心,我才不会偷喝这么难喝的东西呢。”
说完,她退后两步,深深鞠躬,“师傅,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教导,不止是剑术。”
斋一郎抬手,像是在挥别,又像是在驱赶。
“去吧,风柱。别让刀等你。”
鸣子转身,脚步踏在晨露未干的石阶上,青白羽织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帆,载着她的背影,一路向山下行去。
“风柱大人,请随我来。”
领路的隐是一名少女,背着一只竹篓,为了护身,篓里装满了令鬼退散的紫藤花粉。随着她的步伐,细碎的紫色粉末轻轻扬起。
她自称“穗花”,说话轻快得像林中的小鹿,跟着她,鸣子踏上了前往锻刀村的路。
前两日她们还能骑马缓行,到了第三天,路上的山径就变得陡峭狭窄,只能下马步行。
穗花带着鸣子钻进了一条幽暗的地下河。河水刚没腰,冰冷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
“这条暗河在一天内会涨两次,退两次,没有隐带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外人一旦踏入就再也出不去了。”穗花边走边解释,声音在湿冷的石壁间回荡。
她回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风柱大人,您……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鸣子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掠过洞壁滑腻的青苔,像是在翻阅一本只有自己能读懂的书。
“退潮后下水,我们先是向左走了大概三十三步,这时候,流水声会从三叠变为两叠;然后再右转,石壁上会冒出一排铁线蕨,沿着铁线蕨的生长轨迹一路直行;最后,出口是在东南方向,你可以闻到风里带着轻微硫磺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天气。
穗花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您、您全记住了?”
“抱歉,我下意识就记住了。”鸣子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的脑子有时候会很灵光,有时候却很迟钝,我自己也控制不住。”
穗花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这得立刻上报。如果路线泄露出去,锻刀村就……”
“我明白。”
鸣子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回头我就向主公提议:以后所有访客一律蒙眼,每段路由不同的隐分段带路。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记,也只能记住一小段。”
穗花松了口气,但还是警惕地看了鸣子一眼:“风柱大人,您可真让人害怕。”
鸣子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放心,我可怕的地方,只会在斩鬼的时候。”
暗河尽头,一道藤蔓帘子“刷”地卷起,阳光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
鸣子眯起眼,山谷豁然展开:梯田层层叠叠,水车吱呀转动,打铁声、磨石声、孩童的笑声汇成一条温暖的河。
村口,钢铁冢一族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戴着一个原木色的火男面具,身上肌肉却像生铁浇铸,右臂上纹着一个“钢”字。
“风柱大人!”老者抱拳,声如洪钟,“老朽钢铁冢铁藏,奉主公之命,为您锻刀!”
鸣子想起师傅的嘱托,神色立刻变得庄重,连忙欠身行礼:“各位辛苦了,不知这刀如今进展如何?”
铁藏哈哈一笑,抬手示意。
两名赤膊青年抬来一只乌木匣。匣盖缓缓打开,刀胚静静躺在红绸之上:刀身青黑如夜,刃口却凝着一道银白流光,宛如黎明前最锋锐的风。
鸣子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掠过刀脊,却不敢触碰:“真美……铁藏先生,这刀还需多久才能彻底出世?”
铁藏朗声道:“风柱大人莫急,日轮刀出世,须经五道工序——”
说罢,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屈指数来:
“第一道,选铁:取矿脉最纯净的猩猩绯砂铁,熔炼三日三夜,去除杂质;
第二道,折返锻:千锤百炼,层层折叠,使刃纹如长风回旋;
第三道,淬火:用冰泉与温泉交替淬炼,让刀身刚柔并济——这一步昨夜才完成;
第四道,开刃:由锻造师亲手细磨,整形、修锋、抛光,最耗时间;
最后一道,变色:日轮刀须交到呼吸法剑士手中,肌肤相触,才会显出真正的色泽。”
老人抬眼,目光炯炯:“若得天时,十到十五日就能完工。风柱大人愿在村中稍候否?”
鸣子再次躬身,声音清亮:“叨扰数日,荣幸之至。期间若有差遣,请尽管吩咐。”
铁藏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许多:“风柱大人不必客气。这几日若有空闲,不妨在村里四处走走,看看山、泡泡温泉,尝尝我们的粗茶淡饭。锻刀村虽小,却也有独特的风土人情可以领略。”
鸣子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微微点头:“多谢铁藏先生。我会用心感受这里的一切,说不定能从锻刀村的日常中,领悟到剑道之外的智慧。”
铁藏哈哈大笑,转身吩咐道:“把东岭的温泉屋收拾出来,再宰两只山鸡,好好款待风柱大人!”
……
夜幕降临。
温泉池中弥漫着硫磺与松脂的温暖气息。鸣子解开束发,将一身的疲惫都浸入水中。热气蒸腾,她的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肩颈处的劳损在泉水的浸泡下逐渐舒缓。
她仰头靠在池边,湿发贴在颈侧,显出别样的魅力。
片刻后,鸣子披上外衣,赤脚踏上了木屋的回廊。木板还带着白日的余温,暖烘烘的,让她的脚底微微发痒。
夜风拂过群山,带来了远处熔炉的炭火气息和草虫的细碎声响。她抱膝坐下,指尖还残留着温泉的温热,轻轻摩挲着廊柱上岁月留下的痕迹。
星空低垂,银河清晰可见,仿佛触手可及。
鸣子仰起脸,眼底映着繁星点点,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浅笑——在这一刻,她暂时卸下了“柱”的重担,只剩下一个聆听风声的少女。
与此同时,在锻刀村的中心,铁藏一人面对着摇曳的炉火。他轻轻抚过刀胚,低声说道:“老夫此生最后的锋芒,就托付于你了。”
火星四溅,映照出他眼中的一片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