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周里,阿尔伯特·斯佩尔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最富热情与创造力的日子。他将那间分配给他的、可以俯瞰整个施工现场的工作室变成了自己的王国。巨大的绘图板上铺满了设计草图,墙上钉着古希腊和罗马的建筑照片,空气中弥漫着墨水、纸张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创造者。他日夜颠倒,将自己全部的才华与精力都倾注在这项任务中。他不仅仅是在办公室里画图,更多的时候,他会戴上安全帽,穿梭于满是脚手架和石膏粉尘的总部大楼里,亲自指导工匠们如何打磨一根廊柱的凹槽,如何校准一幅浮雕的水平线,甚至会为了一个拱顶的弧度与施工领班争得面红耳赤。
他的专注与专业赢得了工人们的尊敬,而他脑海中那个宏伟的蓝图,也在这座冰冷的包豪斯建筑内部,一点点地化为现实。
终于,到了验收的那一天。
当希儿·克莱斯特在阿尔伯特的陪同下,再次踏入总部大厅时,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原本那个冰冷、空旷、充满工业感的空间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庄严、宏伟、充满古典力量感的殿堂。高大的多立克式廊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营造出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秩序感。地面铺着光洁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廊柱的影子,仿佛通往一个神圣的所在。墙壁上装饰着描绘莱茵联邦历史与神话的浅浮雕,线条刚劲有力,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气概。
光线不再是惨白的,而是通过精心设计的窗格和灯具,变得柔和而富有层次,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丝神秘与庄严。
“你做到的,阿尔伯特,”希儿缓缓地走在大厅中央,用手轻轻抚过一根廊柱冰凉的石面,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赞叹,“远超我的预期。你赋予了这座建筑灵魂。”
阿尔伯特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这不仅仅是工作得到了认可,更是他的艺术理念和政治抱负,第一次得到了完美的实现。
“这只是开始,希儿小姐。”他回答道。
希儿转过身,对他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你说得对。今天下午,同盟有一个高层会议,就在你设计的新会议室里。我希望你能来参加。”她顿了顿,补充道,“以旁听的身份。你不仅仅是一个建筑师,阿尔伯特,你是我们愿景的塑造者,你应该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什么。”
……
新的会议室同样充满了新古典主义的庄严风格。一张巨大的深色橡木长桌摆在中央,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莱茵联邦地图。阿尔伯特被安排在长桌末端的一个稍小的座位上,一个观察者的位置。
希儿坐在主位,她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他看到阿尔伯特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一种油滑的微笑。
“啊,这位一定就是我们新殿堂的缔造者,斯佩尔先生了!”他过分热情地伸出手,“我是戈德温,同盟的宣传部长。您的作品简直是天才之作!这简直是新时代的帕特农神庙!它本身就是一篇最雄辩的宣言!”
阿尔伯特礼貌性地与他握了握手,心中却对他这种空洞的词藻和献媚的姿态感到一阵鄙夷。他知道戈德温,战前是一位没什么名气的文学教授,靠着在同盟的报纸《新秩序之声》上发表几篇煽动性极强的文章而一飞冲天,如今负责经营着同盟所有的报纸和无线电台,是希儿的喉舌。
而在希儿的右手边,则坐着一个与戈德温截然相反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笔挺的黑色制服,坐姿如标枪般笔直。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脸颊的浅浅疤痕,眼神像鹰隼般锐利。他只是在阿尔伯特进来时,冷淡地抬眼扫了一下,便不再关注,仿佛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希儿为他介绍道:“这位是里希特霍芬上校,前帝国空军的英雄,现在负责同盟的行动部门和纪律纠察。”
里希特霍芬。这个姓氏在莱茵联邦如雷贯耳。阿尔伯特立刻想起了战争时期报纸上那个传奇的名字,那个驾驶着红色涂装战斗机、击落了数十架敌机的王牌飞行员。
里希特霍芬只是对阿尔伯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希儿,那是一种混杂着军人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者的仰慕。阿尔伯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前帝国英雄的眼中,除了希儿·克莱斯特,这个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包括巧舌如簧的戈德温和他自己,恐怕都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文职人员。
会议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开始。希儿坐在长桌的主位,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桌面的文件上。
“各位,”她的声音在经过声学优化的会议室里清晰而有力,“时间很紧迫。共和国议会已经确定,全国大选将在三个月后举行。这是我们的机会,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消息的分量沉淀下来。
“而一个绝佳的平台,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她继续说道,“帝国最后的元帅,马肯森伯爵,于昨日逝世。他的家人邀请我,作为前线军人的代表,在他的国葬上发表演讲。届时,整个莱茵联邦的旧贵族、军官团、工业家和所有怀念帝国荣耀的人都会到场。我们的声音,必须在那一天,响彻整个联邦。”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一场葬礼,这是一个向整个国家的核心权力阶层展示力量、争取支持的政治舞台。
“戈德温,”希儿转向宣传部长,“把你的草稿念给大家听。”
戈德温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金丝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自鸣得意的神情。他站起身,用一种充满戏剧性的、在无线电广播中磨练出的煽情语调,开始朗读: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位伟大的元帅,我们埋葬的是一个被出卖的时代!马肯森元帅的剑,曾为帝国开疆拓土,但如今,这片土地却被《鸢尾-维多利亚和约》的枷锁死死捆绑!’……”
他越念越激动,手臂在空中挥舞着。
“‘……我仿佛听见东线阵亡兄弟们的冤魂在哭嚎!他们要的不是眼泪,是复仇!我们要用鸢尾人的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我们要用钢铁和意志,撕碎那份强加于我们脖颈上的奴隶契约!我们将为叛国者竖起绞架,我们将让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血债血偿!’”
当戈德温念完最后一个充满仇恨的音节后,他环顾四周,期待着赞许。里希特霍芬上尉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似乎有一丝对这种铁血言论的认同。
希儿没有立刻表态,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末席的阿尔伯特身上。
“阿尔伯特,你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戈德温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轻蔑地瞥了一眼这个新来的建筑师,似乎在说“一个搞装修的懂什么”。
阿尔伯特感到了所有人的注视。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戈德温部长的文稿……充满了力量。”他先是礼貌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恕我直言,这股力量用错了方向。”
“哦?”戈德温发出一声冷笑,“愿闻其详,斯佩尔先生。”
“我们这次演讲的听众是谁?”阿尔伯特不理会他的挑衅,冷静地分析道,“是那些四十岁、五十岁,甚至更年长的人。是退役的将军,是失去儿子的工厂主,是经历过战争、深知其残酷的中年人。他们或许怀念帝国的荣耀,但他们更害怕再次爆发战争,害怕再次失去他们仅有的一切。”
他直视着希儿,继续说道:“戈德温部长的演讲稿,充满了‘复仇’、‘鲜血’和‘绞架’。这能点燃啤酒馆里年轻人的热情,但会让那些手握选票、金钱和权力的中年人感到恐惧和厌恶。他们会把我们看作一群只会带来毁灭和混乱的战争贩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阿尔伯特清晰的声音在回响。
“我们不应该去煽动仇恨,而应该去唤醒自豪。”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我们应该告诉他们,马肯森元帅代表的不是仇恨,而是莱茵民族最优秀的品质——纪律、荣誉和责任感!我们应该告诉他们,我们继承了这种精神,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重建!”
“我们应该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理解战争带来的苦痛,所以我们才更要建立一个强大的、足以自保的莱茵,让战争永远远离我们的家园!我们不是要毁灭什么,而是要让这个伟大的民族,重新屹立于世界之林!我们要让莱茵联邦,再次伟大起来!”
当阿尔伯特说完,戈德温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正要开口反驳。
“够了,戈德温。”希儿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静静地看了阿尔伯特几秒钟,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欣赏与认同的光芒。
“阿尔伯特说得对。”她做出了最终裁决,“我们的目标是争取整个民族,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愤怒青年的欢呼。复仇的情绪是廉价的,而对伟大未来的承诺,才是真正能团结人心的力量。”
她拿起戈德温那份写满了华丽辞藻的演讲稿,看都没看,直接翻到了背面,将空白的一面朝上,推到了会议桌的中央。
然后,她将一支钢笔递给了阿尔伯特。
“我们现在就修改。”她的目光坚定而锐利,“阿尔伯特,你来主笔,我来补充。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一篇全新的演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