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帷幕升起之后,等待在尽头的是无比巨大的漆黑之星。
作为几乎占据了所有视界的存在,它并不发光,只有最外圈勾勒着一层苍白的光环。
数量难以估量的构造体编织成层层花冠,沿着奇异的轨道包裹在漆黑之星的外层——那是曾经组成巨构的骨骼,根据最原始的记录,漆黑之星,安装着物质解压器的梦境出口曾是一颗宜居黑洞。
层层球壳将黑洞作为核心包裹,每层之间自成天地,在为梦境的种族们提供歇脚之处的同时,亦是能作为考验的场所。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剧烈的战斗几乎摧毁了这里的一切,那些作为生活区的球壳已经尽数损毁,只剩下了枯枝般环绕在外层的框架群,甚至就连那理论上不可摧毁的框架之上都有着一个无比巨大的撕裂痕迹,漆黑的结晶所编织而成的宏伟剑刃镶嵌其中,即使是在漆黑之星的尺度之下都无比显眼,如同纪念碑般诉说着过去发生在这里的战斗强度。
隐约的,能看到那些被它切断的,从漆黑之星的最深处蔓延出的光芒。
无比浑浊,又鲜红如血,仿佛漆黑之星正在搏动的血管一般。
但它已经确乎不可能再跳动了。
因为[终末]以一种最粗暴的手段完成了对漆黑之星的封印。
结晶,无数透明而漆黑的结晶将这尽头封装成了一块宇宙规模的琥珀,在这种尺度下,纵使是漆黑之星,也终究不过是被琥珀包裹其中的蚊虫而已。
而维持这封印的代价又是什么呢...
白色的帷幕之中,无数的文明与概念的残骸从舞台之中流出,汇聚在这里,成为情感的洪流。
在蓝的视角中,她甚至能看到那些死去文明的剪影。
在那斑驳的洪流之中,孩童模样的人影举起手中的树枝,而在挥下时,那树枝已然化作了冰冷的剑刃,与对面着甲士兵手中的盾牌碰撞在一起。
火星飞溅,然后,从那火光之中穿出的,是翱翔于天空的钢铁之鸟...
人的一生,文明的一生,就这样汇聚在星星点点的光芒之中,而这样的光芒只是那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滴而已。
然后,就像是汇入海洋一般,光的洪流注入结晶,也化作了其中的一部分。
其中蕴含的可能性用于弥补封印的损耗,而那褪去可能性后的残渣,因为不再具有任何可能而如[湖]的金属一般不可摧毁的漆黑结晶,则是成为了维持封印的第二层保险。
成长到如今的规模,究竟要吞噬多少人,多少文明的一生...
已经,无法去计算了。
蓝转过身子,周身的景象已然从舰桥切换至了保管库,曾经从龙巢回收的漆黑结晶就保存在这里。
巨大而漆黑的结晶形成的刺被固定在更为巨大的真空管之中,站在它的面前,蓝不抬起头甚至无法将其完整的收入眼帘。
“既要对自己残忍,也要学习接受牺牲...终究只是能做到一半啊”将手放在真空管的透明外罩上,蓝轻声念诵着熟悉的语句,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果然,无论怎样,我还是那个半吊子。”
[检测到管理许可持有者的输入讯号
确认到总旗舰代理候补-口口的波形,未检测到核石反应
确认,已死亡
检测到与前任候补相同的输入设备...
开始执行紧急代理转移]
伴随着轻微的蜂鸣,兽耳上佩戴着的两个装置的尖端先后亮起深蓝色的指示灯,宛若被那股光芒所牵引,漆黑的结晶分解做细碎的光流自真空管中流淌而出,在蓝的手中编织做漆黑的剑。
那是虽然和漆黑结晶有着相似颜色与质地,但却是不知为何褪去狰狞,反而如同冰晶一般,给人以脆弱和梦幻感觉的长剑。
[代理转移完成,确认到附属设施群-分体论,接入完成
开始执行对物质解压器的访问流程]
在握住漆黑剑刃的瞬间,光也是在分体论的舰体之上流淌开来,虽然相较于那注入结晶之中的磅礴情感洪流,方舟的规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颗水滴。
但,当那颗水滴渗入结晶之中的瞬间,就像是从远方迫近的彗星,深蓝色的光芒从留下的轨迹中逐渐渗出,将沿途的结晶都同化做了相同的颜色。
只是瞬息之间,所有对漆黑之星进行压制的管理设备便完成了同步,漆黑的结晶牢狱已然化作寒冰一般的模样。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航行于结晶之间,虽然方舟本身与自己的身体都化作了光的部分,但仍是能够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而那些结晶,那些褪去了可能性所形成的残渣,就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又像是某种溶解性的物质,意识在其中能够自由的蔓延,但又仿佛随时可能会溶解其中。
这种仿佛什么都能做到,又好像什么都做不到的虚无感觉...
久违的感觉,但并不陌生,耳边已无那朦胧的声音,只能听到那些与自己并行的伙伴们的心声。
那么,是时候...
于是,在那苍白的事件界限边缘之前,身负白羽的苍蓝真龙自光中翱翔而出,庞大的外挂武装群自方舟上射出,如流星群般伴随在它的身旁。
然后,一前一后,两个微不足道的光点,就这样撞入了那漆黑的事件界限之中,情感的光流在此刻盈满了世界的结晶介质之中留下尾迹,如同从云层滴向漆黑海面的两滴雨点。
过去,在与蛇的战斗中,四系乃有着驾驶无神论潜入黑洞事件界限的经验,但无论是从她们二者的任意一个角度所获取的经验都无法作为可供参照的对象。
[终末]的封印是切实有效的,褪去可能性的漆黑结晶即使是在理论光都无法逃离的事件界限内仍是维持着近乎完整的性状,只是被压缩的似乎更为致密,对意识的传导和浸染效果已然近乎于将神经浸泡在高浓度的致幻药剂之中。
纵使神经抑制器已然超载,蓝的感官尺度仍是不可避免的越过了人类的尺度,空间与时间,未来与过去,那些虚幻的概念与支流,那些悔恨与不甘...
在这理论上时间与空间的奇点,所有的可能性似乎都被压缩在这里展现,甚至不需要投过目光,那些美好的未来,那些错过的...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无法挽救的,都会重新出现在自己身旁。
只要,迈入那条河流...
但是啊,那些幸福的景象,却是无法带来些微安心的感觉。
记忆仿佛溶解在了眼前的光流之中,隐约的,似乎听到有谁在呼唤自己。
但,蓝发的少女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只是不断的前行..
萦绕在龙躯旁的设备组一点点消散做灰色的雾,再然后是那庞大的真龙之躯...
灰色的雾已然在流淌的结晶之中开始蔓延,隐约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地板在少女的脚下呈现,就像是被少女前行的身影擦开了覆盖着的污渍一般,灰雾之中,那属于过去的巨构的一角开始成型。
然后,带着强烈不属于这里痕迹的赘生物第一次开始出现,但少女仍是前行着,手中的漆黑剑刃随着她的脚步沿途滴落鲜红的血。
纵使将所有的计算资源和能够支配的可能性都用于观测演算事件界限中的物质解压器的存在,仅靠朦胧的本能行走于灰雾之中,她也仍是如今支撑梦境的极限之一。
少女继续前行,倒在她身后的残骸已然堆积成山,随着兽耳尖端闪烁的蓝芒,那些肉与血也逐渐分散做灰色的雾气,将巨构的轮廓勾勒的愈发翔实。
汲取了混沌之血的漆黑剑刃愈发庞大了,将手中的剑刃沿着中轴一分为二后,双剑拖曳在身后,少女脚步轻快,轻哼着无词的调子继续前行。
那是从意识深处涌现,非常令人怀念,仿佛细雨敲打在玻璃窗上感觉的曲子。
过去,是有什么人在那样的时候哼过这样的曲子给自己吗?
些微的情感上浮,但很快也便是逸散在了灰色的雾气之中。
更多的鲜红色的异质上涌,那些变质的概念逐渐化作被少女认知中的敌人。
有雨夜哭喊的男人模样的东西,“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它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终究是被漆黑的剑刃破碎成了漫天的血水。
自那血色的水滴的映出的画面中。
苍白空间中的轮回者们...狰狞的原肠动物...
挣扎探索的英雄们,同古神残骸化为一体的老祖...
还有莉莉丝的残骸和那个完美的自己,认知中的一切似乎都在成为敌人。
但少女只是挥剑,血不断的自漆黑的剑刃洒落,只是这一次多少也混入了少女自身的部分。
“啊...真冷啊...”
随手将那柄已然折断的剑刃撇下,双手拖行着那柄已然增殖成长刀模样的漆黑剑刃,少女终于来到了那浓雾的尽头。
...
在那物质解压器的核心地带,赤红的杂质已然凝固至与漆黑的结晶别无二致的程度,盘踞在这里的吞噬者核心又惊又怒。
自巨神的残骸中蛰伏,等待到这庇护所的建立,准备凭借这里的特殊环境,夺取黑洞的躯壳完成超越自身种族的蜕变。
只要计划能完成,凭借着绝对的力量便能统合外界那些愚昧如野兽的无智同族和具有浅显智慧的短视之辈,将那些躲藏在庇护所中的敌人尽数击败吞入腹中。
为此,自己不惜将意识拆解分化隐藏在残骸中,甚至亲手促进了这个庇护所的修建,但就在果实即将成熟一切正待收割的时候,一个被绝望压倒的疯子竟能突入自己严防死守的核心深处,几乎和自己同归于尽,甚至是把自己封印在这核心深处不知多少岁月。
为了维持自己的存在,甚至不得不吞噬那疯子的残片,将意识拘束成渺小而狭隘的存在。
而现在,一个燃烧情感甚至记忆的傻子,就连人格也无法维系稳定存在的东西,也要将自己逼上绝境?
和[终末]有着相似容貌,只是黑发红瞳,宛若反相的吞噬者架住斩下的漆黑剑刃,面目狰狞的注视着那眼神空洞的蓝发少女。
血已经几乎要从她身上的伤口流干了,在这心相支配的世界中,这代表着对方也要到达极限。
只是,为什么还不倒下?为什么还不倒下!
如同回应着吞噬者的声音。随着少女耳上机械饰物的指示灯转红,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无法解析的语言],没想到也有看到你露出这样不堪的样子的一天。”
“蛇?”
它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件几乎微不足道的事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虽然还没有收集到足够的力量进行“羽化”,但也比如今遭受重创的时候要强的多。
在那个时候,庇护所因为埋入的后手而崩溃,就在它对着那些崩溃的设备群思索应该怎样下手的时候,有一个属于那个被感染文明的造物率领着联军出现在了它的面前。
处理掉那些联军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功夫,也只有破坏那个造物的外壳的时候多花费了一些时间。但在这个过程中,它想到了一些事情。
吞噬者的思维能力,是吞噬了文明后,对其记忆进行模仿诞生的结果。
是已然定型的存在,所以过去同族会通过感染同化其他种族作为辅助的科研种族来避开思维上的固化。
而自己或许也是可以重复这个过程,来简化这个庇护所孵化的过程。
于是,进行了初步的感染后,名为莉莉丝的造物和舞台装置的核心一起被送回了另一侧。
就像是邪恶的种子一般,它如是想到,而后,这个选择果然也开花结果,重建的庇护所再次崩散,加上这一次的收获,已经足够支撑它在黑洞之中完成“羽化”。
只是,在那之前,计划便被中断,它本以为,过去埋下的楔子早该在那场崩塌中损坏。但没想到,它居然还能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无论是抱着怎么样的意图都无所谓,作为感染的源头,它对下级的后门控制是绝对的。
“还在那里看着做什么?!快动手!”它喜出望外的喝骂,“只要能吞下她,通过她对这里的权能,我们就能...”
下一瞬,灰雾弥漫,隐约的能够窥见些微根须一般的实质光芒在其中闪烁。
那确乎是属于曾经的那个蝼蚁和舞台装置的气息,吞噬者能够感受到,有一股新的算力被注入了这片领域,但那算力的流动方向...?!
“你在做什么...”
这便是它最后的遗言了,随着提耶拉的接手,运算压力部分转移之后,蓝的意识再度归位,纯粹本能的战斗便进入了被意志推动的领域。
灰色的雾气所萦绕的巨构之中,冻气开始弥漫,一柄由纯粹白色晶体所铸的剑刃从蓝的胸口缓缓浮现。
不知为何,注视着那光芒,吞噬者竟是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所以,绝对要等我..
在和吞噬者两败皆伤后,在那逐渐收束的事件界限的边缘,那个对自己伸出手的白色的身影似乎是这么说的。
“结果,你还是食言了啊,软弱的我,不过...我也一样就是了。”
恍惚的一瞬间,白色的剑刃已然刺入胸口,待到吞噬者挣脱昔日的记忆残片,凌冽的寒风已然将这里化作冻结的湖面。
吞噬者本能的想要抽调更多的资源与之对抗,但在被冰面下冲出的分体论的撞角顶穿的时候,它才发现,原本以为无穷无尽的巨构,已然被勾勒出了完整的形体,满溢的可能性已经穷尽。
结果,在它贪婪的想要将蓝引至核心吞噬的时候就已然注定。
虹色的光流亮起,吞没了吞噬者的身形。
倚靠在长椅上的[终末]抬起头,看向了漆黑无光的星空,在那里的某个角落,虹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随后归于寂静。
她知道,盘踞在物质解压器内的污染源已经被排除,但她的脸上却是没有一点喜色,只有肉眼可见的悲伤。
“我承认你说的对,孩子们只有在稳固的现实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但对她们来说,就这样和你离别,然后在陌生的地方醒来,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
曾经的漆黑之星,如今的物质解压器内部,随着吞噬者的核心的消灭,[终末]所提供的备份已经修正了那些绝大多数被感染篡改的设备。
虽然有些已经损毁到了无法复原的程度,但只是作为一次通行的工具的话已然绰绰有余。
随着巨构的逐渐运作,白色的光粒在巨大的船坞设施中逐渐织就了巨大的帷幕,隐约的,能够看到隐藏其后的那片黯淡而真实的星光。
引擎声呼啸,巨大的舰体开始缓缓移动,白色的光逐渐吞噬舰桥中的一切。
毫无缘由的,四系乃猛然感受到一股心悸的感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和蓝的同步已经中断,甚至是连那最初的联系都无法感受到。
她从副手的位置上起身奔向舰长席,而从舰长席上起身的蓝注意到她的视线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的时候到了。”
细碎的光粒不断的从她的身上飞散而出。
“虽然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但,马上就要越过现实与虚梦的边境了。”
“在梦只是梦的现实世界里,我这样的梦之化身大概很快就会像梦幻泡影一样消失吧。”
“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的!”纵使已经做好了准备,纵使以为自己早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但当蓝真的在自己面前逐渐消散的时候,四系乃仍是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友人接连死去,心灵被撕裂的那一天。
“我们不会抛下你,你也...不能抛下我们...”
她伸手想要搂抱住蓝,但又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把蓝这脆弱的身影打散,只好手足无措的张开手,反而是蓝主动抱了上来。
耳语似的,蓝轻声的说道,“好了,难得委托圆满的完成,你作为雇主可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不是显得我这个收尾人的最后一单非常失败。”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失去了梦境对于心灵的增幅,凭借着茧如今的力量,在现实说不定会遇到比梦境中那些困难还难以跨越的东西。”
“不过,我相信你们。”
察觉到联系的微弱,化形成幼童模样的书龙与无神论也来到了蓝的身旁,至今仍是没有学会说话的她伸手想要握住蓝的衣袖,终于挣扎着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句话。
“蓝...不要走...”
“提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如果用我们的核石,或许至少能保存人格数据...”无神论说不下去了,就算保留了人格数据,就能对眼前的人的离去无动于衷吗?
激烈的代码冲突在处理器中堆积,甚至产生了名为心痛的感觉。
“你可是救世主啊...怎么可以就这样...就这样...”
剧烈的震荡,方舟似乎跨越了一些交界处,用于维持方舟的某些设备与技术开始生效,随着后备系统的切换,全舰的系统归复稳定。
“我们一路上见过的救世主,活的死的可都有不少了。”蓝叹了口气,虚摸了摸已经快要哭出来的书龙的脑袋。“作为一个已死之人,能够在你们的帮助下为故事画下这样的句号,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曾经并不想成为英雄,因为那样为了理想献身存在的而燃烧一切的家伙,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但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啊,那样的人是伟大的,如果不是它们的存在的话,黑夜就只是黑夜而已。”
“过去的我是个渴望光明而又畏惧燃烧着的火焰的家伙,现在的我虽然没有变成理想中的那个模样。”
“但至少,也没变成我讨厌的人。”
“谢谢你们...”
最后的震荡,系统中断的应急灯的昏暗光芒笼罩了舰桥,待到一切恢复正常,在那片朦胧而真实的星光之中,舰长席上的蓝的身影已然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掉落在坐垫上,边缘还萦绕着些微光点的陈旧臂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