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姆斯特第三区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投下昏黄而压抑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劣质烟草和潮湿羊毛混杂的气味。
阿尔伯特·斯佩尔坐在冰冷的木椅上,对面是那位名叫克林克的警监。他已经将自己如何作为大学助教,为了寻找翘课的学生才误入“老炮筒”啤酒馆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三遍。
克林克警监耐心地听着,手指在磨损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眼神里没有审讯的锐利,只有一种公务员式的疲惫。他翻看着阿尔伯特的身份文件,目光在姓名一栏上停留了片刻。
“阿尔伯特·冯·斯佩尔……”警监低声念出了那个被阿尔伯特自己都快遗忘的、代表着没落贵族身份的“冯”字。“你的祖父是威廉皇帝时期的宫廷顾问?”
“是的,先生。但那都是过去了。”阿尔伯特苦涩地回答。家族的荣光早已和帝国一起被埋葬,只剩下这个空洞的头衔,在通货膨胀的时代里一文不值。
“大学助教,家世清白,没有前科。”克林克合上了档案夹,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听着,斯佩尔先生,你的演讲确实……很有煽动性。但考虑到你是初犯,而且是被现场气氛所影响,我们可以将此事定性为‘非预谋性扰乱公共秩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保释金,一千万马克。签了字你就可以走了。”
一千万马克。这个数字让阿尔伯特的心沉了下去,这几乎是他两个月的薪水。
看到他为难的神色,克林克警监自嘲地笑了笑,“别担心,斯佩尔先生。按照今天的汇率,这一千万马克大概还能买五条不错的香肠。我想你还付得起。”
这句残酷的玩笑话让阿尔伯特无言以对。他颤抖着手签了字,从钱包里数出那叠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纸币,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荒诞的戏剧。
手续办完后,一名年轻的警员领着阿尔伯特穿过嘈杂的办公大厅。就在他即将走出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斯佩尔先生。”
阿尔伯特回过头,看到希儿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她的手铐已经被取下,身边站着两名警察,但他们的姿态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护卫。她站起身,向他走来。
“很抱歉,把您卷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警局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没有了在啤酒馆时的凌厉,多了一分真诚。“我没想到您会……说出那样一番话。那是一场很出色的即兴演讲。”
“我……”阿尔伯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希儿没有等他回答,从西装的内袋里拿出了一张制作精良的卡片,递了过来。卡片是厚实的米白色,上面用简洁的哥特字体印着她的名字“希儿·冯·克莱斯特”和“新秩序同盟”的徽记。在名字下方,是她用钢笔签下的、苍劲有力的亲笔签名。
“这是我的名片,”她说,“如果今晚的事给您在大学里带来任何麻烦,或者有其他需要,都可以通过上面的地址或电话找到我。我会处理。”
阿尔伯特下意识地接过了名片,那张小小的卡片在他手中竟有些沉重。
送他出门的克林克警监目睹了这一切,他拍了拍阿尔伯特的肩膀,将他拉到门外,并压低了声音。
“别太担心,老师。”警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通达,“希儿小姐不会有事的。她的‘新秩序同盟’……怎么说呢,在我们这些穿制服的人里很受欢迎。”
阿尔伯特惊讶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克林克警监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慢悠悠地填着烟丝,“我们这些人,要么是上过战场的老兵,要么是老兵的子弟。我们比谁都清楚联邦是怎么输掉战争的,也比谁都清楚现在这日子有多操蛋。我手下不少伙计,甚至一些现役部队里的军官,都秘密加入了她的同盟。他们相信,只有希儿小姐这样的英雄才能拯救这个国家。”
他点燃烟斗,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微凉的夜风中迅速散去。
“今晚的逮捕,不过是做给柏林那些大人物看的戏。内政部下了死命令,我们不能不执行。但最多关她一两天,等这阵风头过去,找个由头就把她放出去了。走个流程而已。”
克林克警监最后看了阿尔伯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你是个聪明人,斯佩尔先生。今晚的事,就当是做了个噩梦吧。赶紧回家去,明天还要给学生们上课呢。”
说完,他转身走回了警局。
阿尔伯特独自站在警局冰冷的台阶上,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希儿那锋利的签名在路灯下仿佛在发光。
他突然明白,自己今晚无意中推开的,根本不是一扇啤酒馆的门,而是一扇通往莱茵联邦政治风暴中心的、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大门。而这张名片,就是一张无法拒绝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