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伯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聚光灯下的昆虫。整个啤酒馆的目光,混杂着狂热、审视与期待,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他能闻到希儿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战场和机械的独特气息,冰冷的麦克风几乎要烫伤他的嘴唇。
他的喉咙发干,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他只是个助教,习惯了在安静的教室里与公式和图纸打交道,而不是在这种沸腾的熔炉中发表演说。
“我……”他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在麦克风的放大下显得格外微弱和颤抖,“我……我只是一名教师。”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希儿的冰蓝色眼眸没有丝毫动摇,仿佛能看穿他伪装的平静,直抵内心的愤懑。“教师,”她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充满力量,“那么,请告诉我们,老师。您教给您的学生们一个怎样的未来?一个用一麻袋钱去换一磅黄油的未来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阿尔伯特紧绷的神经。他想起了自己那份微薄的薪水,一到手就必须立刻冲向市场,否则第二天就会贬值一半。他想起了自己年迈的父母在信中抱怨养老金已经买不起取暖的煤炭。他想起了课堂上学生们空洞迷茫的眼神。
压抑已久的怒火,混杂着知识分子的无力感,瞬间冲垮了理性的堤坝。
“未来?”阿尔伯特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压抑后的沙哑,“我们没有未来!”
他一把夺过麦克风,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的口袋里装着我上周的薪水,”他几乎是在咆哮,“五百万马克!就在昨天,我还盘算着用它给我的妹妹买一件过冬的毛衣。而今天早上,我路过面包店,看到标价牌上写着:‘黑麦面包,六百万马克’!这就是我们的政府!这就是他们带给我们的‘和平’!他们印钱的速度比印报纸还快,把我们所有人的积蓄和尊严都变成了废纸!”
他的话语没有希儿那般富有技巧,却充满了最原始、最真实的痛苦,瞬间引发了所有人的共鸣。
“他说得对!”一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吼道。
“我的抚恤金连给儿子买双鞋都不够!”一个拄着拐杖的独腿老兵眼中泛起了泪光。
阿尔伯特的情绪彻底失控,那些在大学里、在同事间、在任何体面场合都绝不敢说出口的话,此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们告诉我们要遵守条约,要忍耐!可凭什么?鸢尾共和国的工厂正在用我们赔款的黄金更新机器,维多利亚帝国的银行家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我们的上空,等着分食我们最后的血肉!而我们的政府,那些软弱的政客,只会卑躬屈膝地道歉,把刀子递给敌人,让他们从背后捅向我们这些遵纪守法的公民!”
“打倒共和国!”
“撕毁条约!”
“我们受够了!”
整个啤酒馆的情绪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涨。人们不再只是高呼口号,而是开始七嘴八舌地控诉自己的遭遇,愤怒的声浪此起彼伏,整个空间仿佛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狂热的空气瞬间凝固。啤酒馆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一队头戴钢盔、身穿深绿色制服的警察涌了进来,手中的步枪黑洞洞地指着众人。
人群骚动起来,但很快在枪口的威慑下安静下去。
一名肩上别着警监领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面容疲惫,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台上的希儿,然后展开了一张盖着官方印章的纸。
“奉内政部命令,”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念道,但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情愿,“以‘煽动公众、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逮捕‘新秩序同盟’首领,希儿·冯·克莱斯特。以及……”他的目光转向了还握着麦克风、一脸错愕的阿尔伯特,“这位……煽动骚乱的同案犯。”
两名警察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阿尔伯特。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希儿却异常镇静。她没有反抗,只是缓缓举起了双手。在被戴上手铐前,她转身面向自己那些义愤填膺、蠢蠢欲动的追随者们,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命令道:
“所有人,保持冷静!不要冲动,不要给他们动用暴力的借口!遵守国家的法律,哪怕它并不公正!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她的话语如同一剂镇定剂,安抚了即将失控的人群。党员们虽然怒目而视,却都克制地握紧了拳头,没有做出任何过激行为。
阿尔伯特和希儿被一并押出了啤酒馆,塞进了一辆封闭的警用卡车。车厢里光线昏暗,随着引擎发动,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
阿尔伯特的心还在狂跳,他看着对面静坐的希儿,她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着。
这时,车厢前部的驾驶室隔板被拉开,刚才那名警监探过头来。他没有看阿尔伯特,而是径直望向希儿,叹了口气。
“克莱斯特中尉,又是何必呢?”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连同火柴一起,从隔板的缝隙里递给了希儿。
希儿熟练地接过,用戴着手铐的双手笨拙却稳定地划着火柴,点燃了香烟。橘红色的火光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谢谢你,克林克警监,”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总得有人,在大家快要忘记怎么呐喊的时候,替他们喊出来。”
阿尔伯特·斯佩尔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被捕的“叛乱分子”与逮捕她的警察局长,在摇晃的囚车里,平静地分享着一根香烟。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今晚闯入的,远不止是一个小小的政治集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