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的观点不代表作者本人观点,本人支持本国现行法律制度,拥护党的领导和人民当家作主。)
海姆斯特的秋日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
从大学助教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视线会被哥特式尖顶、装饰艺术风格的银行大楼,以及两者之间如巨兽肋骨般矗立的工厂烟囱反复切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驱散的混合气味——劣质煤炭的焦糊、柴油引擎的辛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整个联邦的绝望腐朽。
学生们的心思早已不在课堂。他们要么在街头为了某个虚无缥缈的政治口号与人斗殴,要么就缩在某个角落,用掺水的烈酒麻痹自己对未来的恐惧。
“斯佩尔先生,”一个还算勤奋的学生在课后小声问,“卡尔和弗里茨他们……又没来。您要去‘老炮筒’看看吗?他们昨天说要去那儿喝个痛快。”
阿尔伯特捏了捏鼻梁。又是“老炮筒”啤酒馆。那个地方如今已是失业工人、残废老兵和愤怒青年的巢穴。他叹了口气,作为助教,他觉得自己至少有责任把这些迷途的羔羊从酒精和虚无中拽回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赫尔曼。”
……
“老炮筒”啤酒馆的门像一道通往地狱的裂隙,推开的瞬间,浑浊的空气便扑面而来。烟草、汗水、廉价啤酒和尚未干透的雨衣气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泛黄的钨丝灯泡在烟雾中投下无力的光晕。
阿尔伯特皱着眉,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亢奋的脸。他没有立刻找到自己的学生,却敏锐地察觉到此处的氛围有些不同寻常。人们并非在单纯地买醉,空气中涌动着一种压抑的、如同暴风雨前夕的狂热。角落里,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上,架着一台老旧的无线电广播麦克风。墙上挂着一面黑、白、红三色旗,中央是一个由齿轮与剑交叉组成的、充满工业与军事风格的徽记。
他明白了。这里不是普通的酒馆聚会,而是一场政治集会。
就在他准备悄然后退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影在几名穿着统一制服、手臂上戴着徽记袖标的青年簇拥下走了进来。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与跺脚声。
“希儿!是希儿中尉!”
“为了联邦!”
“女武神万岁!”
然而,此刻走上高台的女人,却与他想象中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站定在麦克风前,环视全场。啤酒馆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一台留声机被打开,一段缓慢而悲怆的进行曲旋律悠扬响起。
“两年了,”希儿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通过麦克风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我从北方的战俘营回来,已经快两年了。”
她的语调里没有煽动,只有一种冷酷的旁观视角,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记得在沃尔科夫突出部的最后一场战斗。我们中队只剩下五个人。敌人的毒气像黄绿色的浓雾一样淹没了整个战壕,你甚至能尝到空气里死亡的甜味。我的滤嘴裂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音乐的节奏悄然加快,添上了一丝紧张的鼓点。
“但我们没有后退。因为我们身后就是补给线。我们用最后的燃料升空,像俯冲的猎鹰一样,迎着他们钢铁的洪流而去。我亲眼看到莉娜的座机被高射炮打成一团火球,听到汉娜在无线电里最后的尖叫。我们用37毫米机炮的炮弹,在敌人的坦克履带上,为后方的兄弟们换来了撤退的三个小时。”
她的声音开始抬高,平静的冰面下,是奔涌的岩浆。
“我们战斗,我们流血,我们牺牲!我们相信,我们的牺牲是为了莱茵的荣耀!”
突然,音乐戛然而生。整个啤酒馆陷入死寂。
希儿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回忆与激动而涨红的脸,声音陡然转为嘶吼,充满了无尽的愤怒与悲哀。
“可我们换来了什么?!”
留声机再次响起,这次的音乐变得激昂、狂暴,如同瓦格纳歌剧中的风暴!
“我们换来了一纸屈辱的条约!换来了被占领的工业区和被割让的家园!换来了我们军队的解散,我们的‘魔女’被当作战犯一样审判!”
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马克纸币,高高举起。
“我们换来了这个!我母亲上周寄信告诉我,她工作了一个月,领到的薪水,在昨天还够买十个鸡蛋,到了今天,只能买到一个!而现在,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刻,或许连一个都买不到了!一块面包!五十万马克!这就是我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和平’!”
“打倒条约!”
“绞死叛国者!”
“莱茵万岁!”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狂热的口号声几乎要掀翻“老炮筒”的屋顶。人们挥舞着拳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与火焰。
阿尔伯特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跟着呼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女人,看着她如何用精准的言辞、饱含情感的语调,将战争的创伤、战败的屈辱和现实的痛苦完美地编织在一起,化作一把能轻易刺穿人心的利刃。她的技巧堪称完美,却也因此让他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他这个冷静的旁观者,如同一块突兀的礁石。
希儿的演讲达到了顶点,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定格在了阿尔伯特的身上。
狂热的声浪似乎在她冰蓝色的注视下冻结了。
“那位先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阿尔伯特,“我看到您没有和大家一起欢呼。您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思索。您一定是一位有学识、有见解的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阿尔伯特身上。他感到了几十道混杂着审视、怀疑和敌意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将他钉在原地。
希儿走下高台,在青年党员的护卫下,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他面前。她比阿尔伯特想象的要高一些,身上带着一丝硝烟和机油混合的淡淡气息。
她将手中的麦克风递了过来,冰冷的金属外壳几乎贴到了他的嘴唇上。
“告诉我们,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在整个啤酒馆里回响,“在这片被灰烬掩埋的土地上,您,在思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