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天色依旧阴沉。细雨虽停,但湿冷的雾气弥漫在荒村野店周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旅店那对老夫妻早早起身,熬了一锅稀薄的米粥送过来,眼神躲闪,巴不得这些看起来就惹麻烦的客人赶紧离开。
沈默云将最后一块干粮掰碎泡在粥里,沉默地吃完。雷烈虎狼吞虎咽,试图用食物驱散疲惫和寒意。洛文羽细心地将少许米汤喂给依旧昏迷的安若。解青峰几乎一夜未合眼,眼圈泛红,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定。
“该走了。”沈默云站起身,声音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无需多言,每个人都清楚停留意味着什么。
雷烈虎推开后窗,仔细观察外面。雾气朦胧,四下寂静,只有几声遥远的犬吠。“没人。”
“走。”沈默云再次背负起安若,动作依旧沉稳,仿佛昨夜那个在月下流露一丝脆弱的男人只是幻觉。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旅店,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没入村后的荒草丛和薄雾之中。他们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走明显的路径,只能凭借沈默云和洛文羽对方向的判断,朝着东北方向艰难跋涉。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地面传来轻微而密集的震动。远处,沉闷的马蹄声踏破了清晨的宁静,如同催命的鼓点,迅速由远及近。
荒村那條泥泞的小路上,陡然涌现出一队精骑。清一色的玄色劲装,外罩暗鳞软甲,腰佩制式狭刀,神情冷肃,眼神锐利,正是武德卫的精锐缇骑。人数不下五十,行动间除了马蹄声和马匹偶尔的响鼻,竟无多少杂音,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和压迫感。
队伍最前方,一匹神骏的黑马上,端坐着的正是冷面狐罗甫绪。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千户身份的深色官服,面白无须,神色冰冷,不见丝毫连夜追袭的疲惫,只有鹰隼般的专注和冷酷。他身旁,是一匹枣红马,上面的祁霜依旧一身暗红武服,面色阴郁,眼神里跳动着压抑不住的躁动与恨意。
队伍在那间破败的旅店前戛然而止。无需命令,数名缇骑已翻身下马,无声地控制了旅店前后出口。
店门被粗暴地推开,正在堂内收拾的老者吓得一个哆嗦,几乎瘫软在地。
罗甫绪缓步走入,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这狭小破败的空间。祁霜紧随其后,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耐烦地环顾四周。
“官…官爷…”老者声音发抖,跪倒在地。
“昨夜,可有一行五人投宿?四男一女,其中一女昏迷。”罗甫绪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寒意,“想清楚再答。窝藏钦犯,同罪论处。”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磕磕巴巴地将昨夜情形说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连收了银子的事情都抖了出来。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祁霜抢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不…不知道啊…官爷…他们天没亮就从后窗走了…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老者涕泪横流。
罗甫绪没有再看老者,他走到通铺房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床铺。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深色药粉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又走到后窗,仔细查看窗框和窗外的泥地。那里有几个人离开时留下的模糊脚印,虽经简单处理,却逃不过他的眼睛。脚印的方向指向东北。
他回到大堂,看向吓得瑟瑟发抖的老婆婆:“那昏迷的女子,状态如何?”
老婆婆哆嗦着回答:“脸…脸色白得吓人…出气多进气少…像个…像个死人一样…”
罗甫绪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他走出旅店,缇骑们已在外肃立等候。
“千户大人,可要立刻发兵追击?”一名副官上前请示。
罗甫绪抬起手,制止了副官。他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雾气缭绕,远山朦胧。
“不必急于一时。”他冷冷道,“他们带着一个垂死的累赘,走不快,也走不远。”
祁霜急道:“大人!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跑了?”
罗甫绪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祁霜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收敛了焦躁。“跑?”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能往哪里跑?”
他走到路边,目光落在地面那些被大量马蹄和脚印反复践踏的泥泞上,那是他们来时留下的痕迹,但也混杂着更早一些的、朝向不同方向的模糊印记。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得到的所有信息碎片拼接起来:昏迷中毒的女子需要救治、洛文羽的医术和背景、沈默云的过往、逃离京城的方向、以及此刻选择的东北路径……
“京城周边,名医罕至,且必在我等监控之下。他们不敢求医。”罗甫绪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是在进行一场逻辑推演,“寻常药材压制不住那女子所中之毒。他们急需真正的解毒高手或是稀有药材。”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锐利:“他们不是无头苍蝇乱撞。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去找能救那女人性命的人,而最大的可能,就是辽州去找镇海王。”
副官恍然大悟:“大人英明!那我等即刻传令前方州县,严密封锁通往辽州的所有要道!”
“不止。”罗甫绪语气更冷,“传我命令:第一,飞鸽传书沿途各州县卫所,画影图形,严查所有关卡、渡口、医馆、药铺,发现踪迹,立刻上报,不得打草惊蛇。第二,调集周边所有可用人手,在通往辽州的几条主要官道、小径设伏。第三,派一队精干轻骑,沿东北方向追踪查探,确认他们的具体路线。”
他的命令条理清晰,瞬间织成一张覆盖范围极广的大网。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在他们后面吃土。”罗甫绪看着东北方,眼神如同看着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而是赶到他们前面,布好口袋,等他们自己钻进来。带着一个快死的人,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最快的路,奔向唯一的希望。”
他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腿快,还是我的网密。”
祁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躁动,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属下请命,带轻骑前去追踪!必不让他们逃脱!”
罗甫绪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但记住,你的任务是盯住他们,查明他们的准确路线和意图,而非动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出击。尤其是……不要再去招惹雷烈虎,匹夫之勇,于大局无益。”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告诫。
祁霜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低头应道:“属下遵命!”她转身点了一队十人轻骑,翻身上马,一扯缰绳,带着人马如离弦之箭般,沿着泥地上那些模糊的脚印方向追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罗甫绪则率领主力缇骑,不疾不徐地启程。他并不急于追赶,而是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开始从容调度各方力量,逐步收紧包围圈。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邻近的一座稍显繁华的城镇。
虽受追捕风声影响,城门口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但城内依旧人流如织,市井喧嚣。毕竟,朝廷钦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足够遥远的话题。
城镇中心,一间热闹的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在口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新奇的故事。
“……话说那四名神武卫,本是天子亲军,荣耀加身,谁知竟利欲熏心,胆大包天!趁着宫宴守卫松懈,竟潜入大内,盗走了当年武林盟主进献的稀世奇宝!”
说书先生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普通,带着几分文气,声音却格外清亮,极具煽动力。他讲到关键处,猛地一拍惊堂木,吓得茶客们一个激灵。
“那可是关乎江湖气运的宝物啊!据说得之便能号令武林!陛下震怒,黎督公亲自督办,武德卫高手尽出!可那四个叛徒,着实了得!尤其是那带头的沈默云,剑法超群,心狠手辣!还有那雷烈虎,力大无穷!洛文羽,诡计多端!解青峰,剑快如风!四人联手,竟从皇宫大内杀出一条血路,还掳走了一名宫女潜逃!如今可是朝廷头号钦犯,赏金万两!”
茶客们听得惊呼连连,议论纷纷。
“天哪!神武卫也叛国?”
“赏金万两!要是撞见可就发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说书先生讲得越发兴起,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笑容深处,藏着一丝冰冷的快意。
“……如今这四人,怕是正往那辽东之地逃窜!欲要投靠那……”说书人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吊足胃口,才压低声音,仿佛透露什么天大的秘密,“……镇海王!意图凭借宝物,勾结外藩,祸乱朝纲!其心可诛!”
茶馆里顿时一片哗然,震惊、恐惧、愤怒的情绪在弥漫。却没人注意那说书人腰间,有一幽蓝色的玉笛,正泛着淡淡蓝光。
谣言如同无形的毒雾,随着说书人的话语和茶客们的口耳相传,迅速扩散。它将事实扭曲,将污水泼洒,不仅将主角四人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更阴险地将远在辽东的镇海王也拖下水。
这张由罗甫绪的冷厉追捕和“说书人”的恶毒谣言共同编织的巨网,正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向着艰难前行的主角团,当头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