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潮湿阴冷。
沈默云将安若小心地安置在雷烈虎临时用树枝和藤蔓扎成的简易担架上。她的呼吸依然微弱,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显苍白。
“我和洛公子去前面的镇子。”解青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安若,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打听消息,找药。”
沈默云点头,没有多余的话:“速去速回。烈虎,你跟我守在这里,隐蔽。”
雷烈虎嗯了一声,魁梧的身躯缩在路边一丛茂密的灌木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夜奔波激战,他脸上也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烦躁。
解青峰和洛文羽对视一眼,转身投入浓雾之中。
两人沉默地疾行了一段,直到那座灰墙围绕的城镇轮廓在雾中显现。城门口果然增设了岗哨,几名穿着号衣的兵丁和两个眼神锐利的黑衣汉子正在盘查进出行人,显然是武德卫的人。
“分开走。”洛文羽低声道,语气冷静,“我去药铺和黑市碰运气,你留意城内动向,尤其是告示栏,半个时辰后,城外东边那座废弃土地庙汇合。”
解青峰点头,他压下心头的不安,拉了拉头上遮脸的斗笠,混在一队挑着蔬菜早产的农夫后面,低着头走向城门。
兵丁检查得并不细致,注意力更多放在携带行李货物的人身上,但那两个武德卫缇骑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缓慢而仔细地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解青峰心跳加快,手心渗出冷汗。他尽量让自己步伐自然,模仿着前面农夫的姿态。就在他即将通过门洞的刹那,一名武德卫卫士似乎无意间向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他前方半步。
解青峰脚步一顿,几乎要下意识去摸剑柄。他强行忍住,低下头,哑着嗓子道:“军爷…行个方便?”
那卫士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斗笠下的阴影看了片刻。时间仿佛凝固。后面的人开始小声催促。
终于,那卫士似乎没发现什么,不耐烦地挥挥手:“快滚!”
解青峰如蒙大赦,立刻加快脚步,混入城内的人流。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追捕的压力,以往神武卫的身份是荣耀和便利,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城镇不大,但清晨的街道已然熙攘。叫卖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暂时驱散了些许阴霾。解青峰不敢大意,压着斗笠,沿着街边快步行走。
他的目光扫过街面,寻找着洛文羽提到的告示栏,通常官府的通缉令都会张贴在那里。
转过一个街角,一面灰泥墙前围着不少人,正指着墙上新贴的告示议论纷纷。
解青峰心下一沉,放缓脚步,靠了过去。
墙上赫然贴着数张大幅海捕文书,纸张崭新,墨迹清晰,上面绘着五幅栩栩如生的人像。
最上方是沈默云,画像捕捉了他冷峻的侧脸和深邃的眼眸,下面写着“首犯沈默云”。
旁边是雷烈虎,怒目圆睁,虬髯戟张,特征抓得极准。
接着是洛文羽,文士打扮,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是他自己,画像上的少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曾褪尽的青涩,但眼神锐利,正是他平日里的模样。
最后一张,则是安若。
每张画像下方,都标注着醒目的文字:“钦犯”、“格杀勿论”、“赏银万两”。
而最刺眼的,是那罗列的罪名。
“查神武卫沈默云、雷烈虎、洛文羽、解青峰四人,身受国恩,却利令智昏,于宫宴之夜擅闯禁宫,盗取武林盟主进献之重宝,杀伤内侍,劫持宫女,叛国投敌,罪证确凿,十恶不赦……”
解青峰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地褪去。
擅闯禁宫?盗宝?叛国投敌?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烫在他的心上。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变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模糊。
“一万两啊!这辈子都花不完!”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做出这等事来…”
“神武卫都叛国了,这世道…”
“听说往辽东跑了,要去找镇海王造反呢!”
“可不能包庇,见了得赶紧报官!”
解青峰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
不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盗宝,没有叛国。他们是在救人,是想查明真相!
那曾经让他热血沸腾、誓死扞卫的神武卫荣耀,那象征正义和忠诚的身份,此刻却成了污蔑他们的工具,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任由无知世人唾骂。
愤怒、委屈、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几乎要呕吐出来。眼前微微发黑,画像上那些扭曲的字迹和周围麻木或贪婪的面孔旋转着,构成一幅荒诞而可怕的图景。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挤出人群,靠在旁边一条偏僻小巷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世界的颜色仿佛在这一刻改变了。以往非黑即白的信念轰然倒塌,露出底下狰狞复杂的灰色真相。江湖不止有快意恩仇,朝堂也不止有忠君爱国。它们都可以被权力和谎言轻易涂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平复下来。眼神里的震荡和脆弱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冷硬的东西取代。
他拉低斗笠,重新走入街道,目光不再回避那些通缉令,而是冷静地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污蔑,刻进心里。
这耻辱,他记住了。
半个时辰后,城外东郊土地庙。
解青峰到达时,洛文羽已经在了。他正蹲在地上,仔细清点着几包新买的药材,神色凝重。
“怎么样?”解青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洛文羽闻声抬头,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红丝,瞬间明白了:“看到了?”
解青峰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也听到了不少流言。”洛文羽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丝冷意,“版本略有出入,但核心一致:我们四个神武卫叛国盗宝,挟持宫女投敌。传播甚广,不像是一日之功。”
“是谁?”解青峰咬牙问道,“武德卫?”
“不像。”洛文羽摇头,“罗甫绪行事狠辣,但更注重实际追捕。这种散布谣言、煽动江湖和民心的手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更像是那个夺走半块玉佩的人的手笔。她在把我们往绝路上逼,让天下再无我们容身之处。”
解青峰想起渡口那冲天的火光,想起旅店外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又想起告示栏上那冰冷的“格杀勿论”,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安若的药…”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买到的都是普通药材,只能暂缓病症,对她的毒效果有限。”洛文羽叹了口气,“但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辽州徐粱山一带,近年的确有一位女神医声名鹊起,擅解奇毒,性情古怪,人称‘幽璃仙子’。她师承…”他看了一眼解青峰,“很可能就是皇甫医仙一脉。沈大哥说的故人,应该就是她。”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再次摇曳起来。
“另外,”洛文羽从袖中取出一截极细的小竹管,只有手指长短,“我设法联系上了王爷的人。”
解青峰瞳孔一缩:“镇海王?”
“嗯。”洛文羽将竹管小心收好,“非常隐秘的渠道。只传递了一个消息:我们正前往徐粱山,安若重伤,急需救治,武德卫追捕甚紧。王爷在东北势力深厚,或许能提供一些间接的帮助。”
解青峰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滋味复杂。洛文羽依旧是那个智谋深沉的洛文羽,即使在这种境地下,仍能冷静地找到出路。但他背后那位远在辽东的王爷,其目的究竟为何?这份帮助,将来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走吧。”解青峰最终只是说道,“沈大哥他们等急了。”
两人迅速离开土地庙,沿着原路返回。
越靠近藏身的旅店方向,空气中的气氛越发不对。太安静了。连清晨惯有的鸟鸣虫嘶都消失了。
解青峰和洛文羽同时放缓了脚步,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手无声地按上了兵刃。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能够观察到旅店后窗的位置。只见旅店后方那片空地上,沈默云和雷烈虎背对背站着,神色冷峻。他们周围,赫然围着十来个手持兵刃的江湖汉子,衣着各异,面色不善,为首的是一个手持钢刀、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
地上还躺着两个,正在痛苦呻吟,显然是刚刚被放倒。
“……再说最后一次,”沈默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我们不想惹事,让开。”
那持刀中年男人冷笑一声,刀尖指向沈默云:“不想惹事?你们这些朝廷的鹰犬,叛国的败类,还敢说不想惹事?落霞帮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解青峰心中一凛。落霞帮?没听说过的小门派。他们怎么认出来的?又是那谣言!
雷烈虎呸了一声,吼道:“放你娘的屁!谁他妈是败类?老子看你们是活腻了!”
“雷老虎。”沈默云低喝一声,制止了他的躁动。他的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们是听了些流言蜚语。我们并非钦犯,此事另有隐情。现在离开,我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隐情?”那领头汉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通缉令都贴满了!赏银万两!还能有假?兄弟们,拿下他们,去官府领赏!”
众人发一声喊,挥刀攻上。
沈默云眼神一厉。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之势。
他甚至没有拔剑。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避开劈来的刀锋,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那领头汉子的手腕,一拗一推!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惨叫,钢刀当啷落地。那汉子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惊骇。
与此同时,雷烈虎暴喝一声,如同猛虎出柙,直接抓住另一人砸来的棍棒,发力一夺,反手一抡,便将那人扫飞出去,撞倒两人。
沈默云身形再动,指掌拳脚,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对手的关节或穴道上,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闷响声、痛呼声、兵器落地声接连响起。
不到片刻功夫,那十来个江湖汉子已全部倒地,痛苦呻吟,失去了战斗力。而沈默云和雷烈虎站在原地,甚至连大气都未多喘一口。
沈默云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惊恐万状的人们。
“这点本事,也学人替天行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碾压感,“今日不杀你们。回去告诉你们帮主,也告诉所有听信谣言的人,我们是不是叛国败类,不是几张通缉令说了算。再敢来纠缠,休怪沈某剑下无情。”
落霞帮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搀扶起伤员,狼狈不堪地逃入雾气之中,连句狠话都不敢留。
解青峰和洛文羽从藏身处走出。
“沈大哥,没事吧?”解青峰急问。
沈默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们带来的少量药材上,眉头微蹙:“就这些?”
“只能买到这些。”洛文羽道,“但打听到了消息,你说那人确实在徐粱山。我还…”他顿了顿,“设法给王爷传了信。”
沈默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安若的担架旁,探了探她的脉搏,脸色依旧沉重。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声道,“落霞帮只是开始。谣言散开,会有更多被赏金和侠义冲昏头脑的江湖人找来。武德卫的主力,恐怕也不远了。”
他看向东北方向,雾气缭绕,前路茫茫。
“我们必须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