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提供了暂时的庇护,却无法久留。对岸的火光如同悬顶之剑,提醒着追兵近在咫尺。风雨未歇,但势头稍减,从倾盆暴雨转为冰冷的淅沥小雨。
“不能待在这里。”沈默云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目光扫过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众人,最后落在气息愈发微弱的安若身上,“必须找个地方让她暖和起来,文羽需要安静的环境施救。”
“这荒郊野岭,去哪找地方?”雷烈虎拧着衣角的水,语气依旧带着未消的烦躁。
洛文羽仔细探查着安若的脉象,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安若姑娘的经脉被阴寒奇毒侵蚀,内力续命只能延缓,无法根除。她身体极度虚弱,风寒入体,若再得不到妥善照料和药物压制,恐怕情况会再加重”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解青峰将安若更紧地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湿透的体温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牙关紧咬。
沈默云极目远眺,雨幕中,远处似有几点微弱的光晕。“那边,像有个小镇子,碰碰运气。”他率先行动起来,将安若从解青峰怀中接过,背负在自己身上。他的动作稳而快,显示出远超常人的体力和内力。“雷老虎,前面开路,注意隐蔽,文羽,居中策应,青峰,断后,抹掉我们的痕迹。”
命令下达,无人异议。雷烈虎低吼一声,拨开茂密的芦苇,朝着光亮处潜行。沈默云背负安若,步伐依旧沉稳。洛文羽紧随其后,警惕四周。解青峰拔出长剑,削断沿途可能留下标记的芦苇,并用泥土掩盖脚印。
一行人如同沉默的幽灵,在雨夜和泥泞中艰难移动。幸运的是,那几点光晕确是一个极小、看似贫瘠的村落。更幸运的是,在村落最外围,靠近一条泥泞小路的拐角,歪歪斜斜地立着一杆褪色的酒旗,旗下是一间看起来低矮破败的土坯墙旅店,门板歪斜,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
“就这里。”沈默云低声道,“烈虎,去叫门,语气放缓和些。其他人戒备。”
雷烈虎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凶悍之气,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用力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警惕的声音:“谁…谁啊?这么晚了…”
“老丈,行行好,”雷烈虎尽量让自己的大嗓门听起来温和,“我们兄弟几个走商的,遇上大雨,车马陷在泥里了,还有个女眷病了,想借贵地歇歇脚,避避雨,价钱好商量。”这是路上洛文羽匆忙编好的说辞。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者举着油灯,眯着眼打量门外。看到雷烈虎魁梧的身形和湿透的劲装,他眼中闪过一丝畏惧,又看到后面沈默云背着的昏迷女子和解青峰、洛文羽看似精悍却不似普通土匪的模样,犹豫了一下。
洛文羽适时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块虽然湿透但成色极好的碎银子,塞到老者手里,温言道:“老丈,行个方便。只需一间僻静的房间,再烧些热水即可。我们明日一早就走。”
冰凉的银子入手,老者脸上的警惕缓和了不少。他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昏迷的安若,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小声些,别惊扰了其他客人。”他嘟囔着,“这荒村野店,哪来的其他客人……”
旅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和劣质酒水混合的气味。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
老者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短窄的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大通铺,一张破桌,一盏油灯。但还算干净,关键是足够偏僻。
“热水…老婆子等下烧好了送来。”老者放下油灯,又瞥了他们一眼,尤其是沈默云放在通铺上的安若,摇摇头走了。
门一关上,气氛并未松弛。
“洛公子,快!”解青峰急切道。
洛文羽立刻坐到铺边,再次为安若诊脉。沈默云沉默地站在门口,耳朵微动,听着外面的动静。雷烈虎则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却又小心不发出太大声音。
“毒性又加深了。”洛文羽眉头紧锁,“寒气与毒素交织,侵入心脉。我的金针只能暂时护住她心脉不断,但必须要一味至阴至寒的药材或是找到内力极阴寒的高手为其疏导。”
他再次摇头,从随身的一个防水油布包里取出一个针囊,手法极快地将数根银针刺入安若几处大穴。
安若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眉头痛苦地蹙起,但并未醒来。
解青峰的心揪紧了。他走到床边,看着安若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拿起桌上那盏昏黄油灯旁的粗布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和发丝上的雨水,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
过了一会儿,一个同样老迈的婆婆端着一盆热水和几条干净布巾进来,放下后便匆匆离开,似乎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解青峰立刻浸湿布巾,拧干,仔细地为安若擦拭脸颊和脖颈,试图驱散一些寒意。然后,他看向洛文羽:“需要怎么做?告诉我。”
洛文羽指示他解开安若肩部已经被雨水和血浸透的衣衫,露出那道可怕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微微肿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解青峰咬紧牙关,用热水小心清洗伤口周围,动作尽可能的轻。洛文羽则取出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虽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他小心地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重新包扎好。
整个过程,解青峰全神贯注,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热血和冲动,只有沉甸甸的担忧和一丝不容摧折的坚定。雷烈虎看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抱臂靠墙站着。
处理完伤口,解青峰又扶起安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接过洛文羽递来的温水,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喂她喝下少许。
沈默云始终站在门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解青峰和安若,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触动,又似是回忆带来的痛楚。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雨声渐歇,窗外只剩下滴滴答答的檐水声。
洛文羽再次为安若施针后,她的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随时会熄灭。
“暂时稳住了。”洛文羽长长吁了口气,额角已见汗珠,“但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不然以我的药和内力,撑不了太久。”
“沈大哥,你那位故人,真的能救安若的,是吗?”解青峰抬头,看向沈默云,眼中充满希冀和焦虑。
沈默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嗯。她师承医仙皇甫崇,精通用药解毒。若她不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希望似乎又多了一分,但前路依旧渺茫,辽州尚在天边,追兵在后,他们如今身份更是与过去天壤之别。
洛文羽擦净手,走到桌边,声音冷静却沉重地开口:“我们必须认清现实。通缉令此刻恐怕已传遍周边州县。我们不再是神武卫,而可能已经是朝廷通缉的重犯,以往的身份,都已成过往,甚至是催命符,从此以后,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还有…彼此。”
他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雷烈虎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发出闷响,低吼道:“憋屈!”
解青峰抱着安若的手臂收紧,脸色更加苍白。荣耀二字,曾是他心中至高无上的信念,如今却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沈默云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文羽说得没错。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刀尖行走。谨慎,冷静,活下去,才有机会洗刷冤屈。”
他话语中的坚定,像定海神针,稍稍稳住了几近溃散的气氛。
夜更深了。
雷烈虎体力消耗最大,靠着墙根很快发出沉重的鼾声。洛文羽在灯下仔细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药材和银针,眉头紧锁,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和获取补给的可能。解青峰坚持守在安若床边,不时探试她的额头,更换她额上的湿布巾,眼中血丝密布,却毫无睡意。
沈默云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屋外狭窄的廊下。
雨已经完全停了,乌云散开些许,露出一弯残月和几颗疏冷的星,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泥泞的院落和低矮的屋顶上,泛着惨白的光。
他倚靠着冰冷的土墙,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滚过喉咙,却化不开心中那沉郁的块垒。
月光下,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却又笼罩着一层更深的寂寥和痛苦。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向远方的黑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壶冰凉的表面。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记忆的碎片,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笛、漫天花雨中翩然起舞的身影、还有……冲天火光、凄厉的惨叫、以及那双最终凝固着无尽悲伤与难以置信的眼眸……
“倾雪……”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名字从他唇间逸出,带着无法言喻的痛楚和挣扎。
他猛地闭上眼,又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仿佛要将那翻涌而上的记忆再次强行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但那双幽蓝的玉笛,却如同梦魇,在他紧闭的眼睑后越发清晰。
她真的还活着?
这一切真的是她在幕后操纵?
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何要如此?
五年了,那场惨剧如同毒刺深埋在他心中,日夜折磨。他选择用沉默和酒精麻痹自己,躲入神武卫的身份里,以为可以逃避过往。可现在,过往却以最尖锐的方式,再次追上了他,并将他珍视的同伴一同拖入险境。
沉重的负罪感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当他回头,透过门缝看到屋内。
守在安若床边强打精神的解青峰、疲惫浅眠的雷烈虎、忧心忡忡的洛文羽,一种新的、更为坚定的东西又从那片冰冷的泥沼中生长出来。
他不能再沉溺于过去。至少现在不行。
保护他们,带他们活下去,找到真相,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他收起酒壶,最后看了一眼凄清的月色,转身轻轻推门回屋。脸上的脆弱与痛苦已消失不见,重新被冰冷的坚硬覆盖。
只是那双深眸底部,翻涌的暗流比以往更加汹涌。
夜,在短暂的喧嚣后重归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是比风雨更凶险的暗潮涌动。暂时的栖身之所,不过是漫长逃亡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逗点。天一亮,更艰难的道路便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