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京城方向早已被远远抛在身后,但无形的追捕之网似乎比这夜色更浓,比这雨幕更密,紧紧缠绕着逃亡的五人。
解青峰背负着昏迷不醒的安若,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雨水冰冷地砸在他的头和肩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又汇成水流淌下。安若伏在他背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她发烫的肌肤,那异常的热度隔着衣物也能清晰传来,灼烧着解青峰的背,更灼烧着他的心。
雷烈虎走在最前,用他那魁梧的身躯硬生生在密林的荆棘和风雨中开出一条路,嘴里低声咒骂着这鬼天气。沈默云断后,他的步伐沉稳无声,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唯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后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动静。洛文羽护在解青峰身侧,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脸色苍白,不时以内力探入安若体内,勉力维系着她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快到了!”雷烈虎压低声音吼道,风雨声几乎将他的声音吞没,“前面就是渡口!”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一条汹涌奔腾的大河横亘眼前。河水在暴雨和夜色中呈现出可怖的墨黑色,翻滚着白色的浪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岸边,一个极其简陋破败的小码头在风浪中摇摇欲坠,系着几条随波剧烈起伏的小船。
“找条结实的!”沈默云的命令简短有力,不容置疑。
几人迅速冲向码头。雷烈虎粗暴地扯断一条稍大些的渡船的缆绳,跳上去试了试脚感。“就这条!”
解青峰小心翼翼地将安若放入船篷下,那里勉强能遮挡一些风雨。洛文羽立刻跟进,再次握住安若的手腕输送内力,眉头紧锁。
“她怎么样?”解青峰急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很不好。”洛文羽摇头,雨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毒素攻心,我的内力也只能暂缓……必须尽快找到大夫,或者找到极阴寒的药材压制,否则……”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解青峰已经明白了。
焦灼、无力、愤怒,种种情绪啃噬着解青峰的心。他猛地一拳砸在湿漉漉的船板上。
“妈的!”雷烈虎啐了一口,看着篷下奄奄一息的安若,又看看这恶劣的天气和追兵未卜的前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带着这么个累赘,怎么跑?武德卫那帮阉狗的鼻子比狗还灵!早知道……”
“闭嘴!”解青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你说谁是累赘?!”
“够了!”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风雨声和争吵声。一直沉默的沈默云出手如电,一只手按住解青峰的肩膀,另一只手格开雷烈虎的手臂,强大的力量轻易分开了两人。
他站在船中央,雨水浸透了他的黑衣,勾勒出精悍的轮廓。他的脸色冷峻,目光如同冰锥,扫过解青峰,又钉在雷烈虎脸上。
“这种话,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沈默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既然一起出来了,就是一个都不能少。抛弃同伴,与禽兽何异?”
雷烈虎在他的逼视下,气势不由得矮了半分,嘟囔道:“我也是为了大家……”
“没有大家。”沈默云打断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现在我们只有彼此。内讧,只有死路一条。想活,就收起无用的抱怨和争吵。”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冲动的火气。解青峰喘着粗气,松开了拳头。雷烈虎扭过头,重重哼了一声,但没再反驳。
沈默云不再多言,抓起船橹:“雷老虎,来帮忙。文羽,看好安若。青峰,警戒。”
命令简洁明确。雷烈虎闷声过去帮忙摇橹。解青峰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雨水,紧握长剑,死死盯着来的方向。洛文羽将安若护在船篷最内侧,持续输送着内力。
小船艰难地离开码头,瞬间被汹涌的浪涛抛起,又重重落下,仿佛一片随时会碎裂的叶子。沈默云和雷烈虎凭借惊人的膂力和技巧,勉强控制着方向,朝着对岸那一片更深的黑暗驶去。
风雨更大,河水更加狂暴。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除了摇橹声、风雨声、浪涛声,船上再无他响。
不知过了多久,小船终于挣扎着靠近了对岸一片芦苇荡。众人刚稍稍松了口气,解青峰偶然回头望向来的方向。
只见对岸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破败码头方向,已然亮起一片冲天的火光!数十,甚至上百支火把汇聚成一条扭动的火蛇,清晰地映照出众多穿着武德卫服制的身影,正在迅速封锁码头区域,搜查每条船只。
显然,追兵已经到了。他们只要再晚上片刻,哪怕只是一炷香的时间,恐怕就会在渡口被彻底堵住,陷入绝境。
一股冰冷的后怕瞬间攫住了解青峰,让他手脚发麻。
沈默云也看到了那边的火光,眼神一凝,低喝道:“快!进芦苇荡,隐藏行迹!”
雷烈虎骂了一句脏话,拼命摇橹。小船猛地扎进茂密的芦苇丛中,剧烈的摩擦声被风雨声掩盖。芦苇荡隔绝了对岸的视线,也暂时隔绝了那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但每个人都清楚,罗甫绪和他的武德卫,绝不会就此罢休。逃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