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丝,连绵不绝,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浸染得潮湿而沉重。
玉京城外百里,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成了这支残兵败将的临时栖身之所。庙宇破败,神像倾颓,蛛网遍结,冰冷的风从四面八方的破洞中灌入,卷起地上的灰尘与枯叶,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药草混合的苦涩气息。
一堆篝火在庙宇中央哔剥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出五张疲惫至极的脸,也映照出那份压抑在每个人心头的、名为绝望的阴影。
安若静静地躺在一张由干草和破旧僧袍铺成的简易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若非胸口尚有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她便与一具冰冷的尸体无异。那两柄淬毒的匕首虽已取出,但霸道的毒素与破碎的经脉,早已摧毁了她体内所有的生机。
洛文羽盘膝坐在她身侧,双掌抵住她的后心,将自己最后一丝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试图为她续命。汗水从他的额角滚落,滴入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良久,他力竭般地收回手,脸色比安若好不了多少,声音沙哑地对众人摇了摇头。
“不行……‘毒已经侵入心脉,加上内力震碎了她的心经……我只能用金针封穴,勉强吊住她一口气。若无神仙手段,她……撑不了太久。”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雷烈虎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眼圈通红,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又怕惊扰了安若,动作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沈默云靠着一根殿柱,手中紧紧攥着沉渊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安若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沉痛与自责。
唯有解青锋,没有任何表情。
从冲出玉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没有哭,没有怒吼,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安若身边,用布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她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开始擦拭自己的剑。
他将染血的长辉剑横于膝上,用一块干净的布,从剑柄到剑尖,一寸一寸,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火光映照着他低垂的侧脸,那张曾经洋溢着少年意气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雕塑般的死寂。他的眼神专注而空洞,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消失,只剩下他和这柄饮过血的剑。
那双曾经清澈如星辰的眼眸里,所有的光芒都已熄灭,只余下两点幽蓝的、燃烧着复仇火焰的鬼火。
少年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血与恨的男人。
“我们得想办法。”良久,沈默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张洛文羽从怀中取出的、描绘着大燕王朝全境的堪舆图。
“玉京定是不能回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黎正流与温雅仁的天罗地网,此刻必然已经铺开。”
雷烈虎瓮声瓮气地问:“不如去我老家晋州?”
洛文羽苦笑一声,接话道:“晋州多是穷山恶水,看似可以躲藏,但是,我们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安若姑娘,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而且,现最重要的就是必须想办法医治安若姑娘。”
无论往哪个方向,似乎都是一条死路。
“北上。”
沈默云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的最上方,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
“辽州。”
当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混杂着痛苦、仇恨与怀念的烈焰,只一闪而逝,便被他深不见底的沉稳所掩盖。
“辽州?”雷烈虎一脸惊喜,“那就是决定去会一会镇海王了。”
“如此,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沈默云解释道,“辽州地处大燕与大凉国交界,是镇海王的管辖之地,朝廷的手伸不进去,对朝廷而言,我们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江河,再难寻找。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叹息:“我有一故人隐居于辽州徐粱山之上,她精通医术,或许……有办法解安若姑娘身上的毒。”
这番话,让死寂的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流动。
虽然希望渺茫,但终究是希望。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解青锋,缓缓站起了身。
他已经擦完了剑,将光洁如秋水的长辉剑重新归入鞘中。他走到众人中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地图上的辽州二字,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顽石在摩擦。
“我们就去辽州。”
他的语气里没有疑问,没有商议,只有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管那里是刀山还是火海,不管希望是万分之一还是亿万分之一,”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毫无声息的安若,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能救她,就算是地狱,我也去。”
那一刻,沈默云、洛文羽、雷烈虎都从这个少年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悲壮。
他们知道,再也回不去了。那个会笑、会冲动、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江湖侠名而热血沸腾的解青锋,已经永远地死在了太庙的那个血色黄昏。
活下来的,是一个复仇者,一个守护者。
翌日,晨光熹微。
连绵的秋雨终于停歇,天边露出一抹苍白的鱼肚白。
山神庙外的山岗上,四道身影迎着凛冽的晨风,遥望着苍茫的北方。他们的衣衫褴褛,人人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风霜。
雷烈虎手中提着那杆沉重的铁枪。洛文羽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沈默云手按剑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解青锋则走在最前面,他的背上,用布带牢牢地绑着一个被厚厚毛毡包裹的身影,那是他如今的整个世界。
他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
北望辽州,前路漫漫。
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凶险,是更残酷的江湖,是朝廷与仇家无穷无尽的追杀。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身后是玉京国都与破碎的过往,眼前是通往毁灭或救赎的唯一征途。
(第一卷《玉京风云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