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本伏寿的设计图,那与其心相连的结界的消音功能应该是双向的,因为她不会想曹操和曹丕听到那名为司马懿,却读作李懿的男人那凄惨的悲鸣声。
但那以妖狐之身晋身天人之位的假貂蝉可不会这样想,祂既想让眼前的已经被她揍得血肉模糊的「司马懿」感到孤立无援、也想用他的求饶声去折磨那叛天的恶蛟以及受惑的天君,所以才便把这结界设计成洞天福地那防外不防内的反面。
“仲达!伏阿姨!你这贱兽...再不放手,我就让你九窃尽毁于我手。”
“丕儿!冷静一点!”
当然作为代价,祂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是作为狐狸,其的嗅觉足以让他不闻其声,亦能感受到曹丕那因心乱如麻而尽泄于外的愤怒,以及曹操那看似冷静但其实早已恨不得把自己碎撕万段的疯狂。
不过呀,这一切都在她们的无能为力和爱所共制的研砵中,打磨成人世间中最棒的香料。
『真是顶级的香气啊,可惜没有能听的美酒相伴,太虚了。』
那头妖狐最喜欢嗅着的是他者的负面情绪,那么祂想听的自然也是包含悲鸣在内的除了喜和爱以外的五情之声,当然有时候爱也可以成为一种调味料就是了。
但令祂有点心烦的是这之前明明还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巧舌如簧的男人,到了自己的手上却突然变得一言不发的沉默,即使他的经脉尽断,只是靠着自己那象征千变万化的权能和咒术结合的情况下才能勉强苟活着,但那被祂整个人提起的李懿既没有求饶、也没有怒骂、甚至连单纯的由痛苦而叫出声的生理反应也没有,只是神情木然地看着自己。
“那个...我在你身上添加了只要说话就会好受些的咒术喔~所以快点用你的嘴巴取悦我吧~像司马卬他一样。”
李懿面对诱惑,亦是无言。
“唔......好吧,换个说法,如果没有我的咒术,你现在大概已经死掉了,所以知道怎么做了?”
李懿面对恐吓,亦是无言。
“......哈哈哈哈哈,这么不喜欢说话,那你以后不要说话了,怎么样,整个肺部被打穿你感觉如何?!”
李懿面对痛苦,亦是无言:对,假如把人比作乐器,受到胸口被打穿这种怎样也该演奏出死亡之曲的攻击,摊在地上的他依然像是坏掉的喇叭一样,还是一点点的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但相对的是,李懿的眼神却依旧和那头狐狸对视着,而且无比经历再多,他的眼神依旧保持着锐利的锋芒,去看着这个把他和他眼中的被祂藏着的另一个她折磨成这样的恶兽。
对,看着,李懿就像那个司马懿在世人的印象中,即使隐忍着痛苦,也要直视着目标。
因为李懿现在需要找到了在穿越前的那一刻,去看那本无形之书的感觉,因为若果要改写名为伏寿的故事的话,至少作为「翻书人」的自己,要去看一下那个「假如」,在那个他没有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去看一次她死亡的真相。
毕竟李懿觉得但凡情感认知能力正常的人也察觉到这个世界的伏寿和曹氏母女的关系极深,绝不会像正史那样仅仅一句「曹操殺皇后伏氏」便能说尽。
翻书人不翻未阅之书,改书人不改未结之书,所以李懿再痛苦也好,也要用尽全力去控制他的第三只眼,去看这个他未读完的故事,但他一直找不到如何下手去翻开那本隠约存在于他那早以流着血泪的双眼前的轻小说簿本的方法。
直至李懿的肺部被贯穿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突然感受到一股力量,去让他打开那本既非实非虚的怪书。
翻书,然后看书,李懿能做,各位读者自然也能做。
这是诉说那名为乱世的花田中,其中一朵可怜的花从盛放到枯萎的故事。
“...季绫,原来之前你偷偷联系伏家去把只有你能使用天赐兵装取回来,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吗?”
和正史一样,属于皇后的东宫被人领兵包围了,但不同的是,作为领兵人的华歆并没有冲进宫中,只是让手下穿着重甲的步卒尽可能排出密集的阵型,好像要防止千军万马从官里奔腾而出一般,明明只是要杀一个皇后,不,即使伏皇后当作顶级魔术师的事实理解透也好,那些虎贲军士身上那性质近似将无数护符叠在一起而打造出来的反魔之甲,也应该能直接冲入宫内大开杀戒吧。
但是无论是华歆也好,还是其他将士也好,都亲耳听到丞相所下的让他们原地停留在这里的命令,也自然听不到宫内那个正在把献帝护在自己身前的曹阿瞒的肺腑之言。
令李懿好奇的是,无论是曹操还是献帝,他们的容颜都没有被时光的飞逝所影响。
“瞒姐姐,能请你把协儿他交给我吗?没有他的话我可变不成完全的九尾狐~”
在李懿眼前的伏寿,确实没有穿着他意识还在现实时所看到的妖狐之皮,但是却像已经和那天上来的假貂蝉二合为一般,成就出一副似人非人的样子,照样是李懿记忆中的样子。
无论是那脸上像是被狐狸划伤所留下的爪痕、还是和她原本的黒发完全不同的金发,都在暗示着伏寿她已经放弃了作为人类的本我了。
伏寿仍然是伏寿,但她庆许已经放弃了人类的身份了。
曹操冷哼一声,然后用着说教的语气去和那个挂着凄美笑脸的伏寿说话,明明她杀祂的这个命运已经注定!
“瞒姐姐放心,丕儿如果不杀我的话,只要我献上这副无用残躯,让那怜悯之理以寄宿于金鸟之骸(太阳)的形式于现实重现,介时那头九尾狐将会按照我提前在其灵基的命令冲上天门,见仙杀仙。”
和伏寿那听起来像是已经失去理智的话语不同,她竟然用着那半兽化的身体向曹操施了一个万福,尽管仍然妩媚众生,但是却多了几分带着血污的腥臭感。
“那样的话,你会死,不,作为祭品的协儿还好,只是普通的、直截了当的死亡,但连存在的本身也被用在灵基上刻字的你,会连活在他人回忆的资格也失去......”
曹操眼神冰冷,但这份冰冷不是缘于他者,而是他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又再让她感受到和尸体相称的冰凉。
“瞒姐姐不是说过吗?为了杀死天人,你可以拼尽一切,但为何你却不让我去拼掉自己的一切呢?”
伏寿嗤笑着,笑得让人觉得她像个疯子似的,眼中却滑行两行清泪,以笑衬泪,何等妖异。
但是曹操却连这个疯子的话也没有辩驳,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瞒姐姐果然很嘴拙呢,那我也不去胜之不武了,就让我用你最擅长的方法把协儿他抢回手吧。”
听到这话后,无论是曹操还是李懿,他们的心都咯噔一下:
曹操是因为那言下之意,尤其是她明白到眼前的伏寿已经成功把局势诱导到其想要的局面了,明明这女孩应该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可能战胜她才对。
“我爱你喔,瞒姐姐,不,师傅。”
李懿是因为那言外之魔,尤其是他在亲眼看见那假如自己仍然是和这本书全无关系的翻书人的话,会戏称眼前为「九尾模式•玉藻前版本」的,缠绕着粉红色能量,彻底变成狐狸形志的伏寿,更加证明到这点。
因为李懿的眼睛看到了,无论伏寿是刚刚那如同梵音的咏唱,还是他眼前这头正在不断膨胀,甚至把宫门和墙壁都破坏掉的魔兽,都有着司马懿,也就是李懿现在正在使用的躯体的魔力之影子。
当然李懿看到这男人为了掩人耳目,对于他依附于伏寿之上的魔力做了很多掩饰,但至少他肯定瞒不过自己这个,另一个世界线的司马懿。
曹操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将身上那无数条红丝便覆盖了她的紫袍,紫红双合,构成了一条一体双色的奇怪蛟影,当然李懿不知道,这两种颜色其实是她和伏寿二人在御花园游历时各自的衣服上的染色。
蛟蟒战妖狐,前者有气吞天下之势,又可身负天下之重,纵使后者的妖法再千变万化,也逃不过牠那足以吞过无数天人的巨口,而后者就算利用那残缺不堪的怜悯之理召唤出不同的从属,那头蛟蟒的嘶哮也足以把这些魔障喝退。
那是单方面的虐杀,李懿却要为了救另一个伏寿,而把这凄惨的死况去记进脑中,到最后,他看见蛟蟒把妖狐所吞噬,以及一个突兀的,即使满天巨雷,也站在了宫中屋顶之上的金发男子,他比起李懿现在的样子成熟了一点,但依旧有着相同款式的青瞳以及相称的英气,若莫就是这个时代的司马懿,正在和他一同看着相同的风景,然后口里在嘀咕着什么
「成功了。」
李懿从他的口形中解读出这三只字后,他很想去斥责男人,也很想去反驳这个男人,因为就算是任何权谋要实现也好,也不应该把其他人拉进这悲伤的画面中。
李懿想放声,去说出一个不同的故事、也想向其他人说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司马懿,但是他忘记了,在这个时间线上他只是旁观者。
李懿这头鹰和狼,是咬不到不属于他的猎物。
噢,那个能发声的李懿呢?他似乎仍然保持着鹰视狼顾的姿态,去捕捉心中的猎物......即使身躯已经沦为了像是破碎的人偶的样子,也依然在看着那头他该捕杀的妖狐,
“真是麻烦啊。”
现在用五指钩住了李懿的躯体的假貂蝉,其实已经失去了当初希望把这男人当作宠物的欲望,因为他那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也依然直直看着自己的样子,让祂想起自己在成仙之前的两个天敌---鹰和狼。
当然这头妖狐也不知道鹰视狼顾这形容便常常被后人应用于自己手上的这个男人,只知道自己在被提前逼出真身,扰乱了天庭的诸位大人的谋划的前提下,必需向祂们献上足够价值的礼物,才能得到祂们的庇佑,否则自己只要离开这小妮子的身体,那头恶蛟便足以把自己撕成碎片。
所以感觉到手上的男人有着特殊价值的妖狐,便捏着鼻子,将祂早已完成好,本来用以诱惑伏寿让自己使用祂身体,结果被李懿弄得用不上的成仙之法尽注于其握着李懿他的手掌之上。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等等?诗中的我为诗中人,自然比站于山上的诗中仙低下,但假如那人是不入九天的诗外之人呢?
不入汝系,不从汝法,汝之长生,与我何用?
“什么鬼!”
一边咏唱着,一边把魔力注入于李懿的头颅上的妖狐不知为何手中突然传出一下轰隆的爆炸声,然后祂就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消失了!
不只如此,整个成仙的过程也因此而中断,而其在这个过程中已经给予的魔力,不但没有回归于祂的身上,反而被人化为己用?这...这绝不可能。
“我...是...司马懿...”
妖狐发现那个被自己打得筋脉寸断的男人,竟然用着自己本来用以让他成仙的魔力,勉强将筋骨塑造至可以移动的状态,然后把一把祂看不清是刀还是剑的虚幻兵装横于身前,一边吐着血,一边说着古怪的话。
声音嘶哑无力,但是当中的杀气却比十万大军的马蹄声更令妖狐动弹
“......”
所以,妖狐的也被这诡异吓得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