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谈好了,他们会捎带一程。”夏尔走回来朝地上坐着地的克里斯腾说道。
“真好啊,我还以为要走路过去呢。”
克里斯腾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十分平淡的感慨。
他们拿上行李——大部分是夏尔在拿,她只需要背着装有胶卷和相机的挎包,朝着不远处的商队走去。
今天运气很糟糕,出了关口后半天等不到顺风车。据夏尔说,这不应该,因为他们要去的那个农场算不得多偏僻。在浪费了一个多小时后,总算是找到了顺路的商队。
商队运送的是一些水果罐头、衣服以及药品。
这些东西在荒原上都是硬通货。
而且运送货物的还不是卡车,而是驮兽。这些长有土色毛发的独角巨兽沉默的拉着棚车,在荒原上拉出长长的队伍。聘请的安保则跟在车队两边徒步行走,或是挂在棚车外警戒周围。
刚开始克里斯腾还饶有兴致地左看右看,可很快就对荒原上千篇一律的景色赶到厌烦。
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枯黄的野草。呼啸的风夹杂沙尘,粗糙的刮过脸颊。
索性她就直接窝在棚车的货物堆里,开始自学课程打发时间。
夏尔正在同商队的负责人套话。
名叫阿尔班的黎博利男人是这支商队的负责人。
他们两人缀在商队末尾,边上还跟着一个瓦伊凡保镖,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施术单元上,脸上挂着墨镜,但那锐利的目光仍旧能透过镜片是不是在夏尔身上徘徊。
“今天路过比彻之愿的车怎么那么少?”夏尔随口抱怨道。
“据我掌握的情报来看,是因为一伙名叫锈锤的亡命徒在附近游荡。”阿尔班一边回答夏尔的疑问,一边掐着手里的对讲机吩咐任务。
锈锤?
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夏尔略微挑眉,这群反社会的极端分子游荡在文明地区的边缘,穷凶极恶,是行走荒原的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但比彻之愿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岭的农场,尽管它位置确实有些偏僻,但隔三差五还是有不少车队路过。随着这些年的苦心经营,甚至已经有几个车队会在固定时间出现,将农场的产出运往城市或周围的聚落。
按理说那里出现锈锤的可能性微乎及微。
只希望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别发生太糟糕的事情。
还准备继续套话的夏尔刚一开口,就被阿尔班举手打断。
他脸色凝重的快步拉开距离,夏尔还打算看口型了解一下发生什么,却被敏锐的瓦伊凡保镖挪动身为卡在两人中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夏尔冲着可能是在看他的保镖微微一笑,转头去和驾车的司机攀谈,全然不顾自己已经被特别注意。
首先,碍于他那惹眼的光圈光翼,他的身份几乎是藏不住的。行走在荒原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他的悬赏。
其次,他身边还带着一个细皮嫩肉,衣服光鲜亮丽的小姑娘。这一看就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生活优渥的那种。这种人在荒原里出现跟行走的赤金没太大区别。
所以与其偷偷摸摸,不如正大光明一点。而这只商队敢带着他们,一来是他给得太多了,二来是对自己的安保水平十分自信。
七驾货车组成的车队配备了二十多号安保人员,个个都是虎背熊腰、膘肥健硕。
和身形瘦削有带着拖油瓶的夏尔比起来,真该担心的是他们自己。
车队慢悠悠的行进,直至太阳西斜,特里蒙仍在地平线的那一头注视着他们。
无论怎么看,看多少遍,移动城市这种工业巨构还是那么让人震撼。裸露斑驳的钢铁披着一层金光,投下巨大臃肿的影子,像是山峦一样将日光遮挡,周围的天色肉眼可见的暗下来。
车队已经停下,围城一个巨大当然圆圈,篝火在中间点燃,围绕火堆,支起一个又一个帐篷。
“这就是你说的距离不远,能在天黑前到吗?”
夏尔端着晚餐走到克里斯腾身边,一见面就被埋怨。小丫头还对自己被蒙骗这件事怀恨在心,一整个下午每给人好脸色。
“出了点小意外。”夏尔一屁股坐到克里斯腾身边,“下面是维尔蒙荒野小课堂,荒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所以永远要有plan b。”
“呵。”
克里斯腾翻着白眼,小小茗了一口碗里的奶油炖菜——嗯,拉特兰风味。
晚餐是一碗甜得过分的奶油炖菜和一个松软的面包,以及一块巴掌大的薄薄熏肉。
吃得很饱。
“你不吃吗?”克里斯腾询问道。
“我当然是先自己吃饱了才拿过来给你。”预料之中的收获到一个无语的凝视。
夏尔从克里斯腾手里接过只剩下一点蔬菜残渣的木碗,临走前指着自己脑门上的LED灯泡。
“认准这个颜色。”
克里斯腾有些不明所以,夜色不知不觉已经占据了周围。四周静悄悄的,就连围绕在篝火中的人群也是寡言少语。
炖菜的热量从小腹传递到四肢百骸,但随着一阵微风拂来,她还是不免瑟缩身子微微打颤。
昼夜的温差已经初见端倪,克里斯腾只得爬进棚车里在她自己的行李中翻找。
雅拉贴心的准备了一张毯子,于是克里斯腾用毯子将自己裹紧,点亮便携源石灯,继续白天的学习。
她眼中平常不过的一顿饭引起了夏尔的警觉。
虽然他们刚离开城市半天,但伙食也不至于这么奢侈。而且自打下午见过一次阿尔班后,他就再那么见过那个黎博利男人了。
在缺少内置修改器的情况下,在哥伦比亚荒野纵横一十二载的夏尔,已经察觉到空气中所弥漫的那一丝异常。
他若无其事的和篝火边上的人闲聊,从言语的旁枝末节和不经意的情绪表达中,夏尔收获了一个关键情报——信号站被破坏了。
得益于隔三差五肆虐的天灾,这片大地的通讯被局限在移动城市内。
但主要商路上,仍会架设一些简易信号站,用以维持最基本的传讯。这些站点由专门人员维护,会在信号站被破坏后三到五个自然日被及时修复。
而信号站被破坏的原因无外乎自然因素和人为因素。
特里蒙还能以肉眼观测到,而他们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最近收到过特里蒙政府发送的天灾预警。最大的可能性排除,那就只剩下动物破坏或者人为因素影响了。
而要是破坏信号站的是动物,原因可能是迁徙或者因为感染矿石病而畸变发狂的生物。
以他浅薄的野外工作经验来看,前者不可能。后者的话,确实能够满足商队进入戒备状态的因素。
没人会小瞧一头站起来会有四米高的裂兽朝着人群冲锋所能造成的破坏性。
夏尔不止一次目睹过因为矿石病而畸变的生物袭击人类聚落所造成的破坏。
破坏信号站的可能还有一个,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个——人为。
一些荒野上游荡的匪徒会故意破坏某个信号站,以此来伏击前来维修的工作人员。
更有甚者,会入侵频道,传递虚假的求救信号。等待热心的车队毫无防备的闯入埋伏圈后,一拥而上劫掠一空,然后消失在茫茫荒原上。除了无辜者的尸骸,你甚至找不到一丁点他们存在的痕迹。
夜格外漫长。
糟糕的睡眠环境让克里斯腾始终处于一种睡着了,但很快又醒来的反复中。以至于紊乱了她对时间的把握,等她在摇晃中苏醒时,甚至错误的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但其实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中午好,大小姐。”
听到熟悉招呼的克里斯腾抬起手腕,只有八点多,完全称不上算是中午。
“给你留了点早餐。”
她看向说话的人,并没有去拿放在一旁的早餐,而是询问道。
“我想应该是没有可以洗脸的地方,对吧。”
“水倒是没那么缺。”夏尔拍了拍身上的水壶。
夏尔拧开水壶,往克里斯腾手心倒水。粗略了的洗漱一番后,迷糊的小姑娘终于精神起来,开始大倒苦水。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按照这个速度的话,不出意外就是下午。当然,因为车队最后一段路并不顺路,所以我们要稍稍骑行一段距离。”
“可你说荒原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
“漂亮的活学活用,但心里清楚并做好准备就可以了,千万别说出来。乌鸦嘴可不招人喜欢。”
“乌鸦是什么?”
“某种羽兽?浑身漆黑,叫声不太好听,样子也不招人喜欢。”
“我姑且觉得自己的声音还算好听,长得也算可爱。”
“这些话得别人来说。”
从臭屁的小姑娘手里接过空碗,夏尔便从车上跳了下去。
车队在缓慢行进,阴郁的气息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几张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消失了,他们昨夜遭遇了袭击。
一伙亡命徒在昨晚袭击了他们,短短一个晚上的时间发动了六次袭击,全是骚扰。糟糕的是,那伙亡命徒仅仅只是被击退,他们没有放弃,而是远远的挂在车队后方,紧紧跟随。
紧迫感让阿尔班不得不提前开拔,在日头刚出现在地平线的同时,就指挥车队出发。
祖先们凭借这样的手段狩猎了一头又一头体型几倍乃至十几倍的猎物,而现在,他们正在用同样的手段狩猎自己的同胞。
不过这不是夏尔需要关心的事,他们会在中午之前抵达一个聚落,在那里和这支车队分道扬镳。
他现在只希望那群亡命徒理智一点,别在今天上午发起袭击。
破空声袭来,箭矢扎在棚车上,引来警戒的安保人员的注意——
“敌袭!”
尖锐的哨声牵动每一个人的注意,车队的后方正掀起大片烟尘。
十几个骑着迅驮兽的亡命徒正朝着车队迫近,夏尔瞥了一眼,搁下手里的木碗,扭头寻找克里斯腾所在地棚车。
见到她的一瞬间,夏尔从女孩脸上捕捉到那么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恐。她此刻正在着急的将东西塞进包里。
“发生什么事了?”
“待在车里。”
夏尔吩咐一句后也没再离开,而是守在车旁。
车队开始提速,鞭子抽打拉车的驮兽,惹来一阵不满的吼叫。
但这种从事货物运输的驮兽跑再快,也快不过迅驮兽。
那种被他标注为“马”的迅驮兽是一种形似马的竞赛驮兽,四肢纤细有力,尤为擅长奔跑。
咻!
刺破空气的箭矢一头扎进车棚里,正在极具活性化的原始制品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夏尔瞳孔紧缩,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那根箭矢,拔出扔到外边。
刚离手的刹那,爆炸的热浪边席卷而来,将他整个手掌包裹。待硝烟散去,手掌已经一片殷红,被炸开的碎屑划出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捂住耳朵。”
“欸?”
克里斯腾还明白发生什么,她只看到夏尔掏出了那把银白色的铳,用左手握持,拇指按下击锤。
在短暂的一个呼吸后,犹如雷暴般的轰鸣从耳畔炸响,吓得她连忙捂住耳朵,脖子缩紧,整个人蜷成一团。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击中的目标炸开成一团模糊血肉,各种内容填充物,红白黄如同颜料般侵染沙尘,连带胯下的迅驮兽也难逃厄运。
拇指压下击锤,转轮旋转,新的一颗蚀刻弹已蓄势待发。
这这一声铳响显然吓到了那帮亡命徒,许是觉得点子扎手,已经徐徐退却。
“你的手……”棚车内的克里斯腾关切地询问。
“没事。”
夏尔满不在乎,确认周围没有威胁后,解除了铳的激发状态,将尤有青烟缭绕的铳塞进铳套里。
“怎么会没事!”
克里斯腾想直接抓过夏尔受伤的手,却扑了个空。
“欸,考考你呀,矿石病的传播途径主要有哪些?”
“唉?”
矿石病的一大传播手段就是血液传播,克里斯腾自然清楚。她震惊于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是一个感染者。
感染者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在缺乏有效治疗手段的当下,感染矿石病意味着失去未来。遍布全身的血液源石结晶会逐步蚕食人体,各种器官,甚至是体细胞。
“别这么一副可怜样子看着我,我有定期治疗。医生都说我身体倍棒,短期内不会出太大问题——嘶。”
正在用高烈度酒给自己手掌消毒的夏尔疼得只呲牙。
此时车队已经停下休整,久违的又见到了阿尔班。
“失陪一下。”
正在拿绑带缠绕手掌的夏尔冲克里斯腾交代一句后,就从车上跳下,迎面走向阿尔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