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变异的兽化者,不如称其为恶魔的化身。
当初在废弃的猎人工坊外遭遇它时,他就曾陷入深深的震骇。究竟要经历怎样的扭曲,才会蜕变成如此令人战栗的模样?
头生双角,形似恶魔,却比巨兽更加敏捷;它甚至掌控着超乎常理的力量,口中喷吐的烈焰,足以将整栋房屋焚为灰烬。
那家伙是噩梦的具象,任何遭遇它的猎人,都将面临最骇人的死斗。
几乎在看清对方的一刹那,夙夜的体内便迸发出一股灼热的气息。他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黑暗之环中封存的灵魂,唤醒了薪火之力。
炽热的战意瞬间吸引了羊角怪兽的注意。它原本静立于圆形大厅中央,那扇门开启的缝隙对它来说太过狭窄,根本不足以通过。
然而闯入者爆发的敌意,却骤然点燃了它的精神。沉睡的杀戮本能尚未被漫长岁月磨灭,怪兽眼中泛起猩红,杀意如寒潭般凛冽扩散。它高大壮硕的身躯缓缓转动,面向大门敞开的方向,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此般压迫感,与普通兽化者判若云泥。这是纯粹、源自深渊的恐怖。
当然,在踏入其中之前,夙夜并非没有犹豫。
这毕竟不是唯一的通路,更非必经的试炼。
罗伦城的废墟中,唯剩这一处角落仍笼罩于未知。然而即便从门外向内望去,能窥见的也仅有一头狰狞盘踞的怪物。
只为揭开这最后一片迷雾,便要耗尽气力与那凶暴的羊角怪兽殊死搏杀,这简直是一场投入与收获全然失衡的赌局。
门内并无造型奇特的器物,也见不到储存信息的书卷。换言之,即便拼上性命击败了那头羊角怪兽,夙夜很可能也将一无所获。
此刻转身离开,或许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哪怕就此离开,也不会有人责怪他胆怯。
只可惜,他终究做出了最不明智的选择,化身那个向着风车发起冲锋的愚者。
这份近乎执拗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不会死亡所带来的底气,亦或是灵魂深处那抹无法磨灭的坚韧。倘若此刻选择退缩,任由最后一片迷雾笼罩,他必将陷入更深的懊恼与不甘。那感觉,就如同历经万难即将登顶,却因一场骤雨而转身放弃,与山巅的风景失之交臂。
夙夜深深吐息,手杖之上骤然燃起薪火侵染的烈光。他大步向前,毫无犹豫地冲向大厅中央的羊角怪兽。杖风如匹练破空,吞吐炽焰,骤然撕裂沉寂,战斗的火焰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仿佛自岩浆中淬炼而出的链刃,在羊角怪兽身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没有鲜血涌出,撕裂的血肉已在瞬间被高温烙为焦炭。
多少年未曾体会过痛楚,羊角怪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然而以它庞大的体格,这样的创伤远不足以将其击垮。
比预想中更顺利!
是啊……
我也早已不同往日。
比起从前,现在的我,强大了何止数倍。
或许,这场战斗会比他预想中更为轻松。
然而这份侥幸,在羊角怪兽猛然行动的那一刻便彻底消散。
只是一个眨眼,那怪物就如启动的战车般轰然突进,挟着骇人的气势向夙夜反扑而来。其速度堪比俯冲的猎鹰,若非夙夜始终全神戒备,恐怕早已措手不及、遭受重创。
足下轻风未散,夙夜的身影如鬼魅般横移数米,悄无声息。
羊角怪兽却毫无停滞,它一头撞向需两人合抱的石柱。柱身应声崩碎,如沙堡般不堪一击。
若是刚才稍慢半分,夙夜的血肉之躯,恐怕会比这满地的碎石断得更碎、更彻底。
不对,这家伙的力量……远比当初在废弃猎人工坊外遭遇的那头更加恐怖!
个体之间的差异竟能如此悬殊?
还是说,这正是罗伦城所孕育的怪物的特色?
夙夜心头微沉。以他如今的力量,根本难以与之抗衡。
狩猎之中,总会出现超出预料的变故,他几乎早已习惯。
不如说,他反而擅长应对这样的局面。
手中的伊芙琳猛然抬起。这把枪的威力,可远比寻常猎人手枪强劲得多,足够让对方“回味”一番。瞄准正欲转身的羊角怪兽,夙夜放弃攻击要害,转而锁定了最能削弱其行动力的部位——大腿。
伊芙琳所容纳的薪火远超猎人手枪,枪口汇聚的光芒炽烈如炬,宛若实质的光柱。凡被其锁定的猎物,恍若已被死神的视线钉穿,一股无可抑制的寒意自心底疯狂蔓延。
羊角怪兽虽未尝过枪弹的滋味,但野兽的直觉却让它察觉到腿上映来的光束绝非善物。它猛地挥爪拍向光源——可光,又岂是能被轻易打断的?
“呯!”
未容它那陷入癫狂的头脑想清缘由,伊芙琳的轰鸣已骤然撕裂寂静,枪声在空荡的大厅中反复震荡,不绝于耳。
血肉之花自羊角怪兽大腿肌肉最厚实处轰然绽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碗狠狠剜去整块血肉,伤口处糜烂不堪,碎肉与焦痕交织。最深之处,隐约可见森然染血的骨茬。
然而那怪兽只是身形稍顿,随即再度暴起冲撞。
这正是夙夜最为棘手之处:这些堕入兽|性的怪物根本无惧伤痛。只要未被彻底终结,它们便能无视绝大多数创伤,持续疯狂进攻。
夙夜将伊芙琳插回腰侧。接下来的战斗,恐怕再无机会用它了。敌人,绝不会给他重新装弹的间隙。
他深知羊角怪兽的力量不可硬撼,便牵引着对方在石柱之间疾走周旋,借石柱遮蔽不断规避猛烈的冲撞。
轰响不绝,厅中的石柱接连崩碎倾塌,可供藏身的屏障迅速减少。
他不得不分神留意头顶。若整个穹顶塌落,纵然能埋葬那怪兽,他自己也绝难逃脱。
这头羊角怪兽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即便带伤在身,接连撞碎七八根石柱也如折断枯枝般轻松,甚至不见半分喘息。夙夜原本打算消耗对方体力、伺机反击的战术,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天花板的石砖已开始簌簌松动,厅内残存的石柱再也经不起更多冲击。
夙夜疾速冲向最开始那根被撞得只剩半截的石柱,两步踏其而上,借势腾空。手臂一挥,链刃划出炽热弧光,如坠月般直劈羊角怪兽的头颅。
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残存的战斗意识,羊角怪兽竟猛地抬臂一挡。链刃狠狠劈入它的前臂,余势未消,鞭尾顺势缠绕而上,锋利的刃片随旋转深深切进肌肉,如毒蛇般越缠越紧。
糟了!
见此情景,夙夜心头一紧,他已预感到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可一名战士,又怎能抛弃手中仅存的武器?
果然,就在链刃去势渐衰的刹那,羊角怪兽猛地反手攥紧鞭尾,臂间肌肉暴起,借势狠狠一扯,夙夜顿时失衡,整个人被拽飞而起,重重砸向一旁的石墙。
夙夜的身体如断线木偶般砸进石墙,裂纹瞬间蔓延,尘屑簌簌飞散。他闷哼一声,却凭借惊人的核心力量在坠地前调整姿态,双足蹬墙借力,再度跃开。
几乎同一时间,羊角怪兽已咆哮冲至,巨爪轰然击穿他方才所在的墙面!
碎石四溅中,夙夜凌空翻转,链刃仍未脱手。借助翻身的力量,鞭身倏然回抽,刃片刮过怪兽皮毛,迸出一连串的血滴。他借势落地再翻滚,重新拉开距离,呼吸已带喘意,眼神却愈加锐利。
羊角怪兽缓缓拔出深陷石壁的爪子,转身盯着他。猩红的瞳孔中杀意翻涌,肌肉再度绷紧。
下一击,必将更加疯狂。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炸响,彻底打乱了夙夜的战斗节奏。
羊角怪兽猛然张开双臂,掌心赫然涌起炽热烈焰。那光芒剧烈翻腾,仿佛蕴藏着足以瞬间熔蚀钢铁的高温。
整个大厅顷刻间被热浪席卷,空气扭曲,温度急剧攀升,令人窒息。
与夙夜如出一辙,羊角怪兽也不再隐藏真正的能力。它猛然挥动利爪,将两团炽烈火球如陨星般掷向不断闪避的夙夜脚下。
烈焰轰然炸裂,碎石与火星四溅,灼热气浪几乎令人窒息。
双方皆是驭火的能手,然而夙夜更多借助薪火淬炼己身,强化体能与战技;而这头怪兽所掌控的火焰,却更纯粹、更暴戾,只为毁灭而生。
它根本不给夙夜喘息之机,双爪连续挥动,一颗又一颗火球接连轰出,将大厅化作一片火海。夙夜如鬼魅般在烈焰的缝隙间穿梭,链刃不时挥扫,试图劈开焰团、逼近对手,却总被新一轮的爆炸逼退。
热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焦灼气息充斥鼻腔。再这样下去,大厅将变成他的焚尸炉。
必须打断它!
夙夜眼神骤冷,忽地转变方向,不再前冲,反手将螺纹手杖重重插|进地面,随即双手高举,在头顶合十。
刹那间,无数星光第一次照亮这座深埋地底的古老城邦。数十枚来自黑暗位面的奥术流星划破空气,曳出幽蓝轨迹,如坠落的星辰般朝着那仍在挥洒烈焰的羊角怪兽呼啸而去。
他不仅驾驭薪火,更掌握着诸多实用奥术;而这,正是扭转战局的底牌。
比起双方都具备高抗性的火焰,奥术对羊角怪兽造成的威胁显然直接得多。
无数剧烈的爆炸接连在它躯干上迸发。那些流星并非实体,而是高度凝聚的奥术能量,每一次撞击都能带来近乎撕裂钢板的冲击。
星光渐散,羊角怪兽浑身上下已几乎找不到一片完好的皮肉。焦黑与深红交错,创口狰狞外翻,如同被一场毁灭风暴彻底洗礼。
可即便如此,它依然屹立不倒。
夙夜没敢贸然靠近。他清楚地看到,羊角怪兽微微咧开的嘴角正不断溢出火星。若此时近身,必将迎来那道足以覆盖半个篮球场的毁灭性吐息。
他只是抬起手,指尖迸发出的奥术光束如潮水般持续冲刷着怪兽最坚硬的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