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霉菌湿黏得令人作呕,表面覆盖着浓密的菌丝绒毛,厚度几乎赶得上野兽的皮毛。这些不知生长了多少个世纪的“太上老菌”已经侵占了棺椁近半的空间,生长出类似血管般的白色菌丝,菌丝绒毛像某种活物般缓缓飘动。
夙夜满脸嫌恶地用手杖尖端挑起一团菌毯。当看到下方被腐蚀得坑洼不平的棺木时,他立刻像甩开什么脏东西般猛力一抖。杖尖在石板上反复刮擦,直到确认没有残留一丝菌丝才罢休。
“啧!”
谁知道这些上古霉菌会携带什么可怕的疫病?
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厚重的面巾下,夙夜甚至屏住了气息,仿佛那些致命的孢子会穿透布料,顺着呼吸道侵入体内。
看来,这具腐朽的棺椁已无任何探索价值。
或许那些痴迷微生物研究的学者会对这些远古菌种如获至宝,但夙夜只是个猎人。他唯一关心的,是这些东西会不会突然活过来咬人。至于霉菌的学术价值?还是留给那些不要命的书呆子去研究吧。
尽管地宫结构错综复杂,单调重复的石壁更让人难以辨别方位,夙夜还是凭着多次探索,硬是绘出了一张简陋却实用的地图。
由于岁月侵蚀,罗伦城地宫早已多处坍塌,如今残存的不过是昔日宏伟地下城的一小部分。这也解释了为何格曼等人称其为“遗迹”。这里并非完整的地下城,而是一座被时间蚕食的残缺迷宫。
随着探索的区域不断扩展,夙夜逐渐摸清了地宫中盘踞的各类怪物。
蜘蛛、蝎子、野狗等生物在这座地下迷宫中大量繁殖,它们长期啃食那些沾染了古神之血的腐尸,最终引发了骇人的异变。这些生物不仅体型膨胀到惊人的程度,形态也变得愈发狰狞可怖。
与地表那些尚存人形的兽化者不同,地宫里的古苏美鲁人经历了数个世纪的异变,早已扭曲得面目全非。古苏美鲁人对古神之血的研究远比治愈教会更加深入,或者说更加疯狂。这也使得地宫中的变异体格外密集可怖,有时甚至能在单个大厅内同时遭遇十几个狂暴的兽化者。
然而比起那些明处的怪物,这座摇摇欲坠的地宫本身才是最大的威胁。夙夜在探索中时常遭遇突如其来的塌陷——脚下的石板毫无征兆地崩裂,整个人便直坠而下,重重砸进下层迷宫。更危险的是,这些意外坠落常常会惊动下层游荡的怪物,让他瞬间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更令人惊叹的是古苏美鲁人的科技水平。夙夜在某些舱室内发现了仍在“滋滋”作响的漏电机关,这座古老的地宫竟然是以电力驱动的。历经无数岁月,这些装置依然储存着惊人的电量,幽蓝的电弧不时在锈蚀的金属构件间跳跃,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早已失落的文明辉煌。
要知道,即便是在现代社会,电力的大规模普及应用也要等到二十世纪。直到今天,世上仍有许多落后地区未能实现电网的全覆盖和稳定供电。
而古苏美鲁人,这个被遗忘的文明竟在数千年前就掌握了如此成熟的供电技术。幽蓝的电弧在他们建造的地下城邦内跳跃不息,仿佛在嘲笑着现代文明的傲慢。
可就是这样一个科技远超时代的先进文明,最终依然没能逃过兽化灾难的吞噬。那些滋滋作响的电路,那些精妙的机械构造,最终都成了埋葬在血色中的文明墓碑。
夙夜从不傲慢地认为后人就一定比先人更聪慧。现代文明或许只是侥幸,尚未遭遇足以彻底覆灭自身的灾难。既然兽化症能摧毁这些曾与星空古老生命建交的发达文明,那么它同样可能将现代社会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许,是时候提醒雨谷悟了。那个沉迷研究的学者需要更谨慎地权衡,继续研究下去未必见得是好事。
毕竟,血疗的根源深植于那些来自群星深处的古老上位者。它们的本质早已超越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畴,如同蝼蚁试图揣测雷霆的意志。
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机括声响,夙夜足底瞬间涌起气流,老猎人的秘术让他如鬼魅般向前疾掠。就在他身形闪出的刹那,身后轰然炸起碎石崩裂的巨响!
回头望去,一柄比人还长的青铜铡刀已深深嵌入地面,刃口没入石砖足有半尺之深。飞溅的石屑还在空中飘散,刀背上古老的血槽在幽光中泛着冷冽的色泽。
“明明连岩石都朽烂了……”
夙夜凝视着仍在震颤的铡刀,面具下的眉头紧锁,“这些索命的机关却还在恪尽职守。古苏美鲁人的技艺,究竟走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虽说现代科技昌明,人心却在功利中沉沦。偷工减料已成常态,浮躁的工匠们用敷衍的技艺堆砌出徒有其表的造物。那些现代建筑莫说千年,便是十年疏于维护便会显露出衰败的痕迹,剥落的墙皮、锈蚀的钢筋,无不在诉说着这个时代对“永恒”的背叛。
那些痴迷鲜血的古苏美鲁贵族,在棺椁中为夙夜留下了最珍贵的馈赠,成色绝佳的血晶石。这些曾被贵族们视若珍宝的结晶,被当作最奢侈的陪葬品带入黑暗。岁月流转,次等的宝石早已随原本的主人一同腐朽,而真正的极品却在时光淬炼中愈发晶莹剔透,如同凝固的鲜血般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比起贵族们肤浅的收藏癖,猎人的追求显得更加纯粹实用。这些瑰丽的血晶石绝非仅供赏玩的饰品。在夙夜手中,它们将成为淬炼武器的核心媒介,是狩猎途中生死攸关的力量源泉。
夙夜在亚楠狩猎多年收集的血质宝石,竟罕有能媲美这些古苏美鲁贵族珍藏的极品。
或许那些感染兽疫的亚楠人,与血疗相伴的岁月终究太过短暂。比起这些历经数个世纪、早已与古神之血深度交融的苏美鲁子民,教会对血液奥秘的探索,不过是在触摸深渊的最表层。
“倒是意外之喜。”
夙夜掂量着手中温润的血晶石,唇角勾起满意的弧度,“正好给手杖换颗像样的核心。这些蛀空民脂民膏的贵族,总算做了件像样的善事。”
他指尖轻弹宝石,幽红的辉光在黑暗中流转:“就当是替他们还债了。把这些不义之财,匀给真正需要它们的人。”
反正这群连骨头都烂掉的家伙,再激动也不可能从棺椁中爬起来抗|议了。
“看样子只有这些收获了……”
夙夜漠然扫过被撬开的棺椁与陶罐,所有容器都已被他翻查得一片狼藉。找到的物件无非是些血酒残渣、腐朽的陪葬品,对解决兽化症毫无助益。
他忽然自嘲得嗤笑一声。若真能在罗伦城废墟中找到治愈之法,古苏美鲁文明又怎会覆灭?治愈教会又何至于至今仍在兽化症的阴影下束手无策?
他终究不是考古学家。对这片遗迹的热情,早在初次探索时便已消耗殆尽。不像他那便宜养父,也不像那些捧着古籍的学者,他们总能对着残垣断壁如痴如狂,仿佛每块碎砖都藏着宇宙的真理。
拜伦维斯与治愈教会派来的考察队,哪个不比他更精通考古之道?那些带着精密仪器的学者们连地缝里的苔藓样本都要编号封存,最终却只带走一只盛着古神之血的圣杯。
夙夜掂了掂行囊里那些俗气的战利品,唇角泛起自嘲的弧度。比起专业团队,自己这趟能捞到些边角料已属侥幸。
夙夜展开一张从兽化者身上扯下的粗布,炭笔绘制的地图在昏暗光线下蜿蜒伸展。大部分区域已被标记探明,唯独中心区域标注着大片的坍塌符号。数条通道被彻底掩埋,唯剩他此刻所在的这条廊道,如孤桥般通向最后的未知。
“运气不错,这条路没有塌方。”
夙夜指尖的炭笔在粗布地图上沙沙游走,每迈出一步就在纸上延伸一段新的轨迹。前方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正在急速收缩。这一次,他或许真能揭开这片最后的迷雾。
廊道尽头,一扇半掩在土石中的石门映入眼帘。夙夜难得露出欣慰的神色,这是扇向内开的转轴门,而非地宫常见的落石闸门。若是后者,他恐怕得耗费半天工夫清理堵门的泥石。
现在只需推开条缝隙,便能从堆积的土块上方侧身钻入。命运总算给了他一次方便。
“咔,喀拉喀拉……”
夙夜攀上土堆,双手抵住冰冷石门缓缓发力。刺耳的摩擦声在地宫中回荡,沉重的石门在他持续推动下艰难地旋开一道缝隙,尘埃在从门缝透入的气流中缓缓浮动。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座倾颓的圆形大厅,穹顶如倒扣的巨碗高悬于顶。在这片四五百平米的空旷空间中,唯有一个壮硕如小山的身影矗立中央。那怪物身高逾三米,头顶扭曲的利角刺破阴霾,突出的吻部呈现出山羊与水牛的可怖融合。
在看清对方的刹那,夙夜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