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铛声!
夙夜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望向铃声传来的方向——那声音清脆悦耳,在地宫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风。
这幽深的地宫里连一丝气流都没有,更不可能有风铃自然摇动。这铃声,只能是人为的。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杖柄。这不是欢迎的铃声,而是死亡的预警。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般层层叠叠。更多的怪物被唤醒了,蜘蛛爬行的声响在石壁上、在地面上、在看不见的黑暗角落里不断逼近,仿佛整座地宫都活了过来,要将他吞噬。
他太熟悉这套把戏了。
在曼西斯学派盘踞的亚哈古尔,那座被迷雾笼罩的不可见之村,以及更多阴暗的角落,夙夜都曾遭遇过那些身披黑袍、无声摇铃的女人。
她们是否还残存着人类的意识?
无人知晓。
但她们的铃声确实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能撕裂梦境的界限,将蛰伏在黑暗中的怪物直接召唤至身边。
若不及时阻止,蜂拥而至的怪物将无穷无尽。夙夜曾经历过整整一夜的厮杀,刀刃卷刃,血染长袍,却仍无法杀尽那些被铃声唤来的可怖之物。
所幸,破解之法并不复杂。
那些怪物虽因铃声而现世,却只会疯狂攻击猎人,对摇铃女视若无睹。
因此,只需避开怪物的围攻,直取摇铃者的性命。当铃声戛然而止,所有被召唤的怪物便会如泡影般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幸运的是,摇铃女本身孱弱得可怜。
她们或许掌握着一两式看似骇人的奥术,但那些不过是照本宣科的死板咒式。没有实战的淬炼,没有生死间的顿悟,就像孩童挥舞着利剑。徒有其形,却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摆不端正。
夙夜见过太多次了:当他突破重围近身时,这些女人永远是那副木讷的神情,笨拙且不知所措。
夙夜耳尖微动,铃声的波纹在黑暗中清晰可辨。不过瞬息之间,他就在这足有足球场大小的广场上锁定了摇铃女的方位.
那声音在高处回荡,带着石质结构的特殊回响。
不得不说对方确实费了番心思。那摇铃女不仅藏身在广场二层的观礼高台上,更是巧妙地隐匿在一根粗壮的石柱后方。若换作寻常猎手,在这般空旷复杂的空间里,恐怕要耗费不少时间才能寻得蛛丝马迹。
可惜,再快的刀也斩不断已经荡开的铃声。
当耳畔捕捉到那清脆的金属震颤时,摇铃女的秘术便已成定局。声波远比猎人的反应更快,当它传入耳中的瞬间,空间的罅隙便已被撕开,兽化的怪物正循着声纹的轨迹蜂拥而至。
就在夙夜即将踏上楼梯的刹那,高台上骤然闪现出数道扭曲的黑影。两只巨蛛挥舞着镰刀般的前肢,一头兽化狼人龇着森白獠牙,正顺着楼梯俯冲而下。
狭窄的阶梯瞬间被它们庞大的身躯塞得密不透风。即便夙夜有把握斩杀这些怪物,缠斗的时间也足够让摇铃女唤来更多援军。
“不能被拖住……”
夙夜暗自咬牙。他果断后撤半步,视线迅速从楼梯口移开。必须另辟蹊径,在这座古老的地宫里,总该还有其他通往高台的路径。
夙夜眯起眼睛,古苏美鲁人的对称美学在此刻展露无遗。
高台另一侧必定存在着镜像对称的楼梯通道。
然而这个发现带来的希望转瞬即逝。且不说身后穷追不舍的怪物群,单是从左侧迂回到右侧的时间,就足以让那个该死的摇铃女故技重施,用新召唤的怪物将第二条通路也堵得水泄不通。
常规路线很明显已不足以改变夙夜当下的境地,他必须玩点刺|激。
夙夜仰头估算着高台的高度,约莫两个半成年人的身高,纵使他腿力惊人,想要一跃而上也是痴人说梦。
但这座历经沧桑的古旧地宫,此刻反倒成了最好的助力。岁月侵蚀让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布满了裂缝与凸起,那些风化剥落的砖石缝隙,就像特意为他准备的踏脚处。
即便是那些跑酷高手,靠着现代建筑的棱角都能飞檐走壁。他堂堂一个历经百战的猎人,难道还征服不了这面古老的石墙?比这更加险峻的地方,他也不是没走过。
夙夜身形骤然暴起,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巨蛛的螯肢与狼人的利爪堪堪擦过他的靴底,却只刮下了靴底的一层血痂。
他右足精准踩中一块凸起的砖石,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再度拔高。那不足一指宽的凸起在他脚下却稳如磐石,二次发力时石砖竟纹丝未动。
高台边缘近在咫尺,夙夜双臂肌肉绷紧,十指如钩般扣住石台边缘。一个漂亮的引体向上配合腰腹发力,整个人便如游鱼般翻上高台。
下方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巨蛛与狼人收势不及,狠狠撞在石壁之上。簌簌落下的碎石尘埃中,只余下怪物愤怒的嘶吼在空旷的地宫中回荡。
条出其不意的捷径,不仅为他抢占了先机,更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最脆弱的咽喉。
当夙夜的身影翻越高台边缘的刹那,他的目光已如鹰隼般锁定了目标。
那个黑袍翻飞的摇铃女正仓皇后退,试图躲入石柱的阴影之中。但一切都太迟了。
她的脚下突然翻涌起诡异的灰雾,雾气中隐约浮现出扭曲变形的轮廓。那些肢体错位的影子,已经难以辨认原本的形态。
夙夜心头一凛,若是他方才迟疑片刻,或是按部就班地选择另一侧的阶梯,此刻必然要面对新召唤的怪物。届时后有巨蛛和狼人,前有未知的扭曲怪物,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而现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茫然无措的摇铃女,手中的螺纹手杖正欲饮血。这个完美的突袭角度,正是他果断抉择的最好证明。
夙夜眼中寒光一闪,螺纹手杖如毒蛇吐信般疾刺而出,根本不给她任何周旋的余地。摇铃女仓皇后撤,却终究慢了半拍。杖尖撕裂黑袍,毫不留情地洞穿了她柔软的腹部,贪婪地啜饮着温热的鲜血。
“呜!”
剧痛让她的身体剧烈痉挛,手中的铃铛终于停止了那催命的摇晃。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没入腹部的杖身,锋利的螺纹却将她的手掌割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乌黑的杖身蜿蜒而下,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朵朵凄艳的血花。
摇铃女在剧痛中本能地抡起沉重的铜铃,黄铜铃身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那些苦练多年的奥术秘法此刻全都抛诸脑后,脑海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望。
但夙夜只是神情淡然得晃动肩膀便躲了开来。借着前冲的余势,他右腿如鞭般抽出,军靴狠狠踹在摇铃女饱受摧残的腹部侧面。伴随着肋骨断裂的脆响,黑袍身影踉跄着倒退数步。
不等她站稳,夙夜已顺势抽回螺纹手杖。沾血的杖身在半空中抡出满月般的轨迹,带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殷红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最终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连缀成一条蜿蜒的血痕,如同命运在此刻留下的残酷逗点。
凄厉的惨叫在地宫中回荡。摇铃女一头栽倒撞向地面,额角绽开的伤口中,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流进双眼,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色。
“咔嚓!”
骨节碎裂的脆响在地宫中格外刺耳。夙夜的猎靴狠狠碾下,摇铃女纤细的手指在重压下扭曲变形,连同那枚催命的铜铃一起被碾成血肉模糊的一团。黄铜铃身在巨力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砰”地炸裂开来,锋利的金属碎片深深扎进掌心。
灰雾中的阴影骤然凝实,一头浑身覆满黝黑兽毛的古苏美鲁兽化病人破雾而出,粗壮的利爪裹挟着腥风直取夙夜后心。
破风声在耳边炸响,夙夜却纹丝不动。他反手倒握螺纹手杖,以雷霆之势贯穿了摇铃女的天灵盖。
杖尖没入颅骨的闷响与利爪破空的尖啸同时响起。就在兽爪距离后背仅剩三寸之际,那怪物突然发出凄厉的哀嚎。它的身躯开始雾化崩解,漆黑的兽毛如灰烬般飘散。失去召唤者的维系,这些来自异域的造物终究无法在当前梦境久留,只能带着不甘的嘶吼,被强制遣返回它们本该存在的噩梦。
随着摇铃女的消亡,广场重归死寂,仿佛先前的厮杀从未发生。
夙夜缓步走向那些雕饰华美的石棺,手杖轻挑,未加钉封的棺盖应声而开。出乎意料的是,棺内并无预想中腐臭的尸骸。那些远古的沉眠者早已在时光长河中化作尘埃。如今盘踞在这座不眠地宫中的,只剩下那些堕入兽|性深渊的可怜虫。
“一群穷光蛋……”
这或许就是沉沦于鲜血狂欢的城邦末路。昔日的贵族们早已将全部家财换作杯中血酒,连最后的陪葬品都未能幸免。夙夜凝视着华美石棺内部:鎏金杯盏中凝结着发黑的血块,杯壁上爬满令人作呕的霉斑,那些暗绿色的菌丝如同某种活物,在棺木中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