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菲欧娜·海德芙琳,我决定了随队返回卢米尼斯镇,现在要去办理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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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我通过询问得知了那位负责跟进我治疗与康复进度的修女目前在配药室。我找到那个房间,轻轻敲门得到回应后,推门而入。一股浓烈的药草味扑面而来,一位白发苍苍的修女正在工作台前用工具不停地捣碎被她加入进石碗中的各式草药。
“您好,莱拉修女,我想申请后天出院,跟随骑士团一同返回卢米尼斯镇。还有,我能不能离开医院去……忙一些……私人的事情?”她的装束让我想起之前那位严厉的修女,让我不自觉地有些胆怯。
她停下了手中的研杵,抬起头,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你叫菲欧娜是吧?”我点点头,她继续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能不能出院,不是你或者我能说了算的。”她走到我跟前,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搭在我左臂上,一阵柔和的圣光穿透了固定夹板与外壳流淌进了手臂内部。
“嗯,骨头复位接好之后,固定得不错。我是非常不建议你现在离开的,长途颠簸可能会导致骨骼错位。不过我也知道,这些话对年轻的战士来说没任何用。你跟我来吧,让医生也看看,最后让他决定吧。”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了配药室,领着我来到医生的办公室。
一位健壮的中年男性,穿着便服,正在大口大口地啃着一块大煎饼。老修女对着他说,“强尼医生。这位是菲欧娜,就是前两天从前线被送回来,一直昏迷的那位。当时你检查过她的伤势的。她……”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干脆接过她的话在与强尼打过招呼后,说出目的。
我注意到桌子旁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染上了一片又一片血迹的袍子,上面的血虽然发暗,但能一眼看出来还没干涸,才粘上去不久的。他放下煎饼,又把已经吃进嘴巴里的匆匆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才看向了我,眼神中充斥着不悦。
“我记得你,菲欧娜。左前臂,尺骨、桡骨碎成几十块,以及大面积组织挫伤。没看到附带的报告前,我还以为你的手是被马车的车轮碾过才会伤得这么夸张。”他站起身比我足足要高上一个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我左臂,柔和的圣光再次出现。
“虽然目前恢复得还算不错,而且不是我给你接上的骨头,但你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也太不把前线的医生或是神父当时救治你的付出当回事了!你的骨头现在像陶罐一样脆弱,稍微有点磕碰,我猜都能让这些骨头重新全部碎开。不行,你不能出院。”
“可是……这是军令。是首席守护骑士下令让我归队的!我是他的副官。还有,我一定会注意避免再次受伤的,毕竟这也是我自己的手!请您批准。”为了让我的话看起来更真实,我加重了语气同时也挺直了腰板,直直地看着强尼医生。毕竟上次在卢米尼斯镇住院的三个月……让我一刻都不想在医院多呆,只能把塞拉诺的询问包装成命令,希望能蒙混过关。
“军令?我可没见到任何调令或文件。而且,你凭什么保证你的手在路上不会出问题?少拿这些话搪塞我,我见得多了。总之,不行。有本事你拿调令来。”强尼一步不让,而且咄咄逼人。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怒火。
我低下了头,他的话是对的,可是……我想赶紧归队回卢米尼斯,再然后请假回到橡木村见见那些熟悉的人,以及见见爸爸妈妈……这一切在战斗开始前都已经想好了的,我不想因为这次受伤而耽搁。调令……调令……我抬起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好!请您稍等我几分钟,我这就把调令拿给您看。”
我在强尼医生带着疑惑的表情前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回到了病房。“提莉,我用来放文件处理工具的小盒子在哪?”提莉看着风风火火回到病房的我,虽然有疑问,但还是用最快速度帮我取出了工具盒。“在这呢,副官大人。您这是要开始工作了?”
“嗯,我要写份文件。”我随后拿出羽毛笔与墨水,在一张公文纸上,用熟练严格的格式与用语,写下了一份让菲欧娜·海德芙琳出院并归队的调令!让提莉协助我点燃蜡烛把火漆碎片融化后,滴在了署名处,用我的鸢盾戒指在上面牢牢地盖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哼,调令是吧。有首席守护骑士和首席守护骑士副官的火漆印的文件,看你认不认。我拿起那份文件就快步走回医生办公室。强尼医生在惊讶中接过文件,仔细端详起来,甚至还用手摸了摸上面的火漆印。
最后,他的手,连同那份新鲜出炉的调令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这……墨水都还没干透……还有这火漆,还有余温……菲欧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伪造军令!”他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同时我能听出来他的强行压制的怒火。
我摇摇头,也用认真地表情看着他,“强尼医生,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这份调令并非伪造。虽然是我刚写的,但它完全合法有效。我有签发调度任何归属骑士团士兵的调令的权力,哪怕调动的对象是我自己。如果您不相信,骑士团上午已经入城了,尽管去核实查证。麻烦您公事公办。”我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
他的愤怒被我的话硬生生浇灭,表情几经变化后,才开口说:“好好好,好一个'公事公办',我的副官大人。这份调令确实不能说是伪造,但你算是让我开了眼界。现场给自己写一份调令,能有那么点钻空子的小聪明。”强尼医生虽然认可了这份调令,可是语气中充满了不悦与嘲讽,“但第二个问题呢?你的手臂,你如何保证它不会出问题?如果你不能给出方案,我也可以拒绝这份调令的执行。”
他的问题让我沉默了,本以为解决了调令的问题他就会同意我出院。但他没有和我预想的那样,反而把那个我根本无法保证与解决的问题又抛了出来。我会小心?圣光庇佑?空洞无力。不用你管?但这简单的几分钟相处,我知道他肯定要管的……怎么办?这问题让我一时面露难色。
这时,一直看着我们剑拔弩张地争吵的莱拉修女说话了,“强尼,《生命之光》里,第一百九十七页记载的那个法术可以解决。”她的话,让强尼医生一下愣住了,随后表情变得十分难看,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莱拉前辈,您……您怎么每次都向着这些不听话的患者啊。”莱拉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在一旁的书柜上很快就拿出了一本不算厚重的书籍,放到桌子上,并翻到了将近最后的地方示意我阅读。
“强尼,菲欧娜不单是一位病人,她还是一位圣骑士,也是能使用圣光的。这个固定法术这么简单,她很快就能掌握的。而且,每隔两个小时就要重新施放一次的缺点,对她来说丝毫不是问题,她随时随地都能对自己施放。”
“您说得没错,我刚才确实忽略了这两点。但就算我想到了也不会告诉她。”强尼医生有些不服气,“况且,她能学会再说吧。”说完他转头拿起那块没吃完的煎饼再次放入口中。
我仔细读完后,发现这法术……确实和莱拉修女说的一样,非常简单,因为它甚至不能算作是用作治疗的圣光法术。它的原理,与使用圣光强化武器或者盔甲十分类似。用一层薄薄的圣光覆盖在骨骼上,作为保护层,吸收一定的冲击和震动。
我尝试着利用其他强化法术的经验对左臂施放这刚学的法术,结果让我有些意外,居然一次就成功了!强尼医生十分不耐烦地把我赶出了办公室,“走吧,走吧。书你也拿走,免得你想不起这法术是怎么用的,浪费给你接骨的医生的付出。不过要是之后你的手因为你的莽撞,需要截肢时,我很乐意给你主刀。”
莱拉修女再三叮嘱各种注意事项之后,又拿出我的病历并写了一封说明信,让我回到卢米尼斯镇后交到当地医院。我郑重地向强尼医生以及莱拉修女道谢,便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后,我听见门内传来了强尼医生的声音,“莱拉前辈,您既然早就决定好了让她离开,又何必带她来我这儿受一通气呢?弄得我像个恶人一样。”
接着是莱拉修女的声音,虽然没有强尼医生的洪亮,甚至有些模糊,但勉强还是能听得见的。“我只希望这样能让她深刻点,在路上更认真地对待她那条受伤的手臂。”握着书本与病历的手不自觉地更紧了。
披上厚棉衣,我踏出了医院的大门,在冬日的寒风中拉紧棉衣的兜帽与领口,低头朝着霜谷镇大教堂的方向走去。那个意义重大的木雕,我必须亲自向主教当面道谢。这就是我在离开霜谷镇前,要处理的最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私事。
在教堂的入口,我再次遇见那名曾经在我第一次来接待我,并在骑士团会议替我准备白布的黑袍神父。我提出希望面见主教之后,他却说:“抱歉,副官大人,主教刚刚与诺尔人商讨完通商的细节,现在正在主持阵亡士兵的火化仪式,并不在教堂内。要不您跟我来?我带您过去?”
火化仪式?这是我完全没有料到的……我现在去的话会打扰仪式的进行吗?唔……我可以在一旁等待仪式结束再跟主教道谢,反正我也没其他要紧的事,时间很宽裕。我礼貌地点点头“嗯,麻烦您带路。”
神父带领我沿着教堂的外墙走向教堂后的区域。一路上因为木材燃烧而产生的刺激性气味一直在变浓,呛得我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同时眯起了眼睛,滚滚的浓烟正飘向天际,笼罩在教堂的上空。
穿过神职人员的生活区,来到霜谷镇原有驻军的小营地前的那大片空地上,此刻矗立着几十座高大的木柴堆,它们正熊熊燃烧。火焰无情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将包裹在其中的一具具用简朴白布缠裹的身躯,化为升腾的烟尘。
四周有不少民众与士兵正在见证这场仪式,他们都低着头,但他们表现出的哀伤显而易见。而木柴堆前,因为年纪而有些佝偻的主教正站在一个小平台上,他没有穿着那身华丽的主教袍,只是穿着了一身朴素的黑袍。
他一手捧着一本打开了的厚重圣典,另一只手不停地摆动着,正用沙哑而肃穆的声音大声诵读着悼词。明亮的圣光从他身上投射到所有的木柴堆上,与熊熊火光融合在一起,引领着逝去的英魂,回归圣光的怀抱。他的身侧还有十多名神父排成两排,正低声吟唱着所有人都耳熟能详的圣光歌谣。
我内心却产生了一种与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完全脱节的后怕,我……我要是在铁拳小镇的战斗中有些许失误,是不是也会这样被裹上白布……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臂的夹板,我比起他们,幸运太多了……
“请稍等,我去告知主教大人您前来拜访他。”黑袍神父的话将我从走神的状态带回。我连忙叫住他,“不用了,不用了。不用打扰主教大人。我在一旁等待仪式的结束就行了,感谢您的带路。”黑袍神父向我鞠了一躬后便掉头原路返回了。
看着神父离去的方向,那座霜谷镇大教堂再次映入我的眼中,思绪回到了那天在里面举行的骑士会议之中……‘我们应该进入那片冻土荒原!’我当时响彻教堂的宣言在脑海中再次回荡。
是我……是我……是我发出的提议……是我奋力的号召……是我没有预见这样的后果……让他们……让他们的生命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陌生的冻土之上。我望向了烈火中的那一一具具正在燃烧的躯体,你们……会恨我吗?
没有回应,没有回答,什么都没有。你们说话啊!怪我也好,骂我也罢,总之快跟我说点什么啊!我在内心无助地呐喊着。眼前只有火焰在寒风中不断地跳跃着……
菲欧娜!冷静点!他们……他们已经死了。死了!懂吗?!没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是啊……他们已经死了……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尽可能地让颤抖的身体平静下来,左臂因为紧绷的肌肉而传来一阵阵剧痛,也让我清醒不少。
与刚才的后怕相反,此刻,我多么也想被这白布裹着,躺在这柴火堆中,成为他们的一员,去厌恶,去咒骂,去憎恨这个自以为是,导致这一切悲剧的副官……不对……我……
我愣住了,紧接着圣光……亡灵……冻土荒原……等等,无数的画面闪过。如果……躺在柴火堆中的是我……我并不会恨让我参加这场战斗的人……如果在出发之前,我就知道会落得战死沙场,客死异乡的结局,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踏上这北上的死亡征途。
但我会用手中的剑与圣光,拼尽全力地战斗,尝试避免这样的结局,而不是逃避这份责任。
作为一名战士,是谁发起的号召,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应该去做吗?做得对吗?如果不去,又会有什么后果。如果没有‘菲欧娜’,那我会挺身而出代替她,号召大家履行圣光的教义,履行保卫圣光信徒的职责。
安息吧,圣光的守护者们,以及……我的战友们。我郑重地向着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圣光教会军礼。
火化仪式一直持续到了晚上,随着最后一个躺有阵亡士兵尸体的柴火堆熄灭,神父们开始收集在烈焰的燃烧中留下的骨骼,并用白布包裹着送到主教面前。主教认真地为每一包遗骸做着最后的祝福,神父则将那些被祝福过的遗骸通过圣光粉碎后,放入一个个白色的小陶罐中。
这时,一直站在我不远处,那名在上午的凯旋队伍中见到过的诺尔老者向我走来。“您好,如果我当时没看错,在我们双方签下协议的那晚,来到我们营寨的女骑士应该就是您。所以您是海德芙琳骑士吗?”他说着一口极为地道且流畅的通用语,我甚至听不出来任何诺尔人的口音。
他的举动与问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是谁?他想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吗?“嗯,是我。”但我还是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我是菲欧娜·海德芙琳。请问您是?”我说话的同时换了个站姿势,缓解因为久站带来的身体僵硬。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乌诺·铁拳,是格伦的……如果按你们的说法,那我应该是被称作族叔。这次前来霜谷镇,是代表铁拳部落与教会进行通商细节的谈判的。”他做完自我介绍,没等我回应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听那位与我们一起行动的艾薇骑士说,是您提议让教会的军队前往我们家园,对抗这些不死之物的。对吗?”
他的目光中,带着期待与激动?我刚刚还在因为这个事情自怨自艾……他就这样恰好地出现并问出这样的问题。会不会太巧合了?但我还是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也是正如之前我所想的那样:“这事情并非我一人决定的,况且就算没有我,教会还是会主动出击的。是圣光指引的我们这样做。”
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似乎我的回答他并未料想到。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苦笑:“我本想代表铁拳部落全体向您道谢。但没想到您的一句话,就把我准备要说的感谢给堵住了。”我朝他摆摆手,“感谢我就不必了,真正的英雄,在那里。”我示意他看向仪式中心,那一个个正在装入阵亡战士骨灰的陶罐。“感谢这些英勇的战士吧。他们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为你们扫清了亡灵。”
他沿着我的视线看了过去,“您太谦虚了,既然您认为不是自己的功劳,那我也不勉强了。不过老朽活得也算久了,是明白这些道理的,所以我和这几位年轻的战士会在这里,送他们最后一程。以此为他们的付出做一些微不足道的感谢。”
接着他没有再纠结道谢的事,反而说了一句完全不沾边,有点像闲聊又有点像自言自语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仪式,你们圣光教会的传统很特别。用烈火与圣光焚烧离世者的遗体,和我们诺尔人的传统完全不一样。不过说实话,你们的这个仪式,实在是……太漫长了,站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他说话的同时活动了一下身体的关节。
“哈哈,您说笑了。正因这漫长的仪式,才体现了对逝者的尊重。”我松了一口气,似乎他并没有什么潜藏的目的,只是正好看见了我,在漫长的等待中调剂一下。不过他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从小时候起我就爱听世界上各种各样的故事,无论是关于圣光骑士的史诗,还是遥远异域的风情。我不单经常缠着亚瑟师傅和约翰神父,每个过往的旅人和商人,我也会尝试恳请他们,讲诉路上或各地听来的故事。
“抱歉,我的见识比较浅薄,只听说过关于诺尔人崇拜先祖的传统。诺尔人逢年过节都会举行大型的对先人的祭祀活动,其余的我并不了解。能大致地给我讲一下吗?”我说话的同时也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嗯,我们是会举行大型的祭祀活动。不过我们的葬礼与祭祀活动都不会像你们的这么严肃。我们多数的做法是,搭一个或是几个大大的篝火,参加者们围绕篝火,用食物向逝者致意。在短暂的致意过后,我们便会互相分享这些受到先祖祝福的食物。在吃饱喝足后,还会围绕着篝火尽情地跳舞、玩闹。因为我们相信先祖并不喜欢我们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他们会希望我们每天都活在快乐之中。”乌诺的话匣子像被打开了,或者说他就是奔着闲聊来的。
生活在……快乐之中吗?他的话在我的心里溅起了一阵涟漪。我能想象到如果我死后,那一张张我熟悉的面孔因为我泪流满面,苦不堪言的表情。约翰神父……亚瑟师傅……老嬷嬷……提莉……我的眉头越皱越紧,我并不希望,也不想看到他们这样。诺尔人的做法……似乎让我更愿意去接受……如果死后灵魂并不会马上离开世间,我希望能在离去之前再看一眼他们的笑容。
乌诺没有注意我的表情,目光依然注视着那些白色陶罐,见我一时没说话,便继续说:“不过我倒是希望在我的葬礼上,让那群不听话的臭小子像这样好好地站上几个小时,让他们牢牢地记住我。”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况且被装在一个小罐子里,也不会像我们那样,被邪恶的巫师从坟墓中拽出来,伤害自己的族人。”
我见他情绪有些低落,尝试安慰他,并缓解一下气氛:“一切过去了,我们不也再次让逝者安息了吗?而且格伦也带领你们回到了家园。”
“格伦?”乌诺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语气变得些无奈,“那懦弱的小子……他本不是部落的继承者,这担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更重要的是,他比他的哥哥罗克差远了,罗克生前是连其他周边部落都承认的强者,他们都叫他‘诺尔坚盾’。”他提起罗克时,则带着一种自豪。
怪不得格伦给我的感觉并不像一位称职的‘王’,原来如此。至于乌诺提到的罗克……他生前……生前?我才注意到这个关键词。那他是死在了亡灵的入侵吗?那中间发生的故事是怎么样的?我想了解道更多的信息……可是又感觉直接追问并不礼貌,还是旁敲侧击吧:“你提到了生前,我猜罗克应该是与亡灵的战斗中牺牲的?”
“嗯,是的。一名邪恶的巫师闯入了我们祖先安眠之地大肆破坏,并奴役了所有早已安息的尸体,逼迫它们从坟墓中爬出来,屠戮自己的族人。消息传回后,他们那年事已高的父亲,我们的老王,在听到这样的噩耗后,由于极度的悲愤与自责当场离世。之后,是罗克站了出来,集结战士,试图平息这场灾难。”他的声音与讲话内容完全是两个极端,十分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件久远的故事一般。
“虽然那些普通的行尸,面对霜原战马的铁蹄,像纸一样脆弱。但那些由不知道多少具骸骨与血肉拼接而成的高大缝合怪物,实在太难对付了,只有罗克能对他们造成威胁。您在这次战斗,有见到过吗?”他看向了我,眼光深邃,看不出藏着什么想法与情感。
我点点头,松开了用右手拉住的棉衣衣襟,让他看见我受伤的手臂,“这手臂,就是被那缝合怪物一棍子敲成这样的。幸好当时有一面坚固的盾牌,不然我就是眼前这些陶罐中的一员,不能在这里听你讲述故事了。”
他注视了我的手臂好一会,才接着说。“可惜,罗克并没有成功,那巫师的力量让倒下的躯体不断地重新站起来,我们牺牲的战士也被他奴役,成为其中的一员。我们节节败退,最后罗克选择带领一小部分英勇的战士,留在镇子中拖延它们。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得以逃离这片地狱。这便是我们得知关于他最后的消息了。”
就当我在想如何接话时,我看见主教开始带领着神父以及前来参加仪式的战士与市民,捧起那一罐罐骨灰返回大教堂。乌诺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走吧,看起来这漫长的仪式终于要结束了,让我们跟上队伍吧。最后,感谢您愿意听我这个老头的唠叨。”说完后他没等我回答,便先行一步,带领着那几名诺尔人战士融入了离去的队伍。
看着乌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臂,罗克……‘诺尔坚盾’……嗯?我似乎忘记了给这受伤的手臂施放固定法术了!我连忙补上法术,万一在人群中不小心磕碰到,回家的希望怕是就泡汤了。
我跟随着队伍,走下通往教堂地下的石阶,教堂地下的空间比我预想的要大很多。在主教的引领下,队伍进入了阶梯旁的一处厅室。这个厅室与我所见过的教会建筑非常不一样,虽然那些逼真的浮雕与壁画以及风格都没有区别,但它的墙壁、地板、天花却在烛光中映出深邃的黑色。
大厅并不大,容纳数百人后显得十分拥挤。主教指示着手捧白色陶罐与木牌的神父以及志愿者进入大厅背后那一列列长长的通道之中。我能清楚看见,他们进去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上捧着的陶罐,摆放在那一个个从石壁中开凿出来静待着英魂归来的壁龛里。
那一个个纯白的陶罐仿佛星辰般,镶嵌在漆黑的夜空之中。最后,神父与志愿者把刻有阵亡者姓名以及生平简介的木牌,嵌入到壁龛左侧也早已开凿好的位置后,才从通道中缓缓退了出来。
在主教带领大家,对他们做了最后的祝福与告别后,所有火化仪式的流程至此终于完整结束了。四周的人群才开始渐渐散去,墓厅变得空旷起来,我穿过迎面而来的人群,走向结束了一整一天忙碌工作,正坐在祭台前一张椅子上休息的主教。
“主教大人,”我微微躬身,“抱歉,打扰了您休息了。我是来感谢您的,早上您托人给我送来的那份礼物。它……非常珍贵。我认为,我必须亲自前来,向您当面道谢才可以。”
他看向了我,尽管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但还是笑了一下,“哈哈,菲欧娜。我下午就看到了你,当时还以为你只是来参加仪式的。”随即他朝我摆摆手,“不要搞得那么隆重。那个木雕,因为你们北上,我在做好之后就放在那,以至于后面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要不是今天早上,看到骑士团送来的需要举行火化仪式的阵亡名单,我都没能想起这事来。看着那份名单,我才想起你,然后就在名单上找你的名字,还好,你不在上面。”
主教站起身来才继续说,“之后我就第一时间让人带上那木雕找你在哪,给你送过去。没想到,办事的回来跟我说,你在医院里。话说,你没事吧?”他关切地扫视着我,最后目光落在了我的被层层包裹固定的手臂上。
主教那的关切的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明明是我来向他道谢的,怎么反而变成他在关心我的伤势了……我连忙摇摇头,“您放心,没有缺胳膊少腿的,只是手臂断了几根骨头,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好了。别担心!”
我赶紧接着说话,尝试抢回话题的主动权,“那木雕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件雕刻品,更像是一份见证……”
“菲欧娜,我饿了。”我那准备好的感谢词,却再次被主教的话打断了,而且是一句简单的饿了……“我想你应该不会拉着一个老人家喋喋不休,不让他去吃饭吧?”说完他就用有些颤巍的脚步朝着门外走去。
看着主教的背影,我那提前想好了无数遍的话,就被这样堵在了嗓子眼……他真的……是因为饿了吗?不对,他似乎是并不想让我的道谢讲话出口……为什么呢?今天特意从医院出来,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换来的当面道谢机会,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