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菲欧娜·海德芙琳,我准备了半天的道谢被主教用一句“我饿了”堵回了肚子。正有些失神地走回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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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挂着的月亮是那么的圆润,再加上街道两旁用作照明的油灯,以及房屋中透出的烛光,给夜晚带来了一种少有的明亮。我有些呆滞地走在路上,想着今天,以及刚才发生的事情,居然连走过了医院大门都不知道。
直到我因为被空气中的香气引出肚子咕噜的叫声而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我已经走到了那曲奇饼的烘焙店门口……唔,既然在这里了,买些在回去卢米尼斯镇的路上吃也好。下次再来霜谷镇,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了。
突然,我联想起一个人,早上骑士团才进城,店里的曲奇饼,会不会又被尼古拉买断货了?!希望他还能给我留一点!
情况似乎不太对,老板说之前让他加班一下午的那个胖骑士,今天并没有来。而且早上……凯旋的队伍中,只有艾薇……我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大事正在或即将发生,这一切太反常了。我是该明天就去找塞拉诺问个清楚?还是……做好自己本分……毕竟……就算真的有大事发生,也没有派人前来通知我……
算了,算了,这肯定是什么军情机密。等到该让我知道时,他们会告诉我的,没必要自己在这里瞎猜。几包大小不一的曲奇饼纸袋陆续地被放在了我的面前,我买了整整两百个!付过钱后,用手指提起包装绳,便转身向着医院的方向往回走。
由于之前一直是向南走,从背后袭来的那属于夜晚的呼啸北风,都被厚实的棉衣与兜帽死死挡住,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威力。而现在迎着它前进时,它那完全是字面意思的冷冽刺骨,顺着衣服各处的开口和空隙向着里面猛灌,把我冻得瑟瑟发抖。我只能尽可能地用那还提着好多个包曲奇饼袋子的手,拉紧了衣襟。
身体的冰冷让我不自觉地怀念温暖的场景,而我在霜谷镇体验过最温暖的场景,莫过于那让人汗流浃背的桑拿浴!啊,要是在离开之前,能体验一次,那该多好啊。可就在这时,左手手臂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钝痛,它似乎在提醒着我,‘你不能去’。唉,你这条破胳膊啊,真是煞风景。
“提莉!你看这是什么!”刚推开病房的门,我就招呼提莉过来。而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手上的那些包装袋,而且她那绿色的眼眸简直像亡灵一样在放光。“呐,给你。五十个,剩下的是要给别人的。你可不要打它们的主意哈。”
我把手上最大的那包曲奇饼递给了她。提莉用笑得眼睛都快要眯起来的表情接过包装袋后,在我一眨眼的功夫中,那袋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被她藏了起来。
我离开医院前再次去找莱拉修女和强尼医生,并送上一点心意。莱拉修女爽快地接过那有十块的曲奇饼包装袋,并再次叮嘱我各种注意事项。而强尼医生,我去到他办公室时,他并不在那,桌面上只留下一块被啃了几口的面包和散乱的病历。听办公室的另外一名医生说,他去救治因并发症再次陷入生命危险中的伤兵了。
我心情有些说不上来。他去忙了,那我正好避开掉了一顿必然的臭骂。可是他不在,那就代表着,有人需要他的救治。唉,这个样子的话,那还真不如我被他骂一顿好了。最后,我只能留下那包为他准备的曲奇饼,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后,离开了医院。
至于那份详尽汇总的作战报告,我昨天已经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写完了,并马上让提莉交到传令兵的手上,呈交塞拉诺做最后的审核,如无意外,现在估计已经在传往教会总部的路上了。
阵亡,一百三十七人。受伤,九百二十九人。其中重伤员,八十四人,轻伤员,八百四十五人。伤员统计中,预计康复后无法归队、永久丧失战斗能力的有六十二人,需额外安置。
虽然教会制定的受伤统计规则比较宽泛,崴到脚,或是被划开一道小伤口,因撞击留下一块淤青,都会归纳为受伤,显得数字有些夸张。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必要的,这能让每个战士都感觉到自己被认真对待了,并根据伤情得到相应的救治、休假以及津贴。
可是当时在写下这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时,还是让我提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几口后才能落笔。因为那阵亡以及无法复员的伤员,都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他们并不是数字,就像费达尔……就像火葬仪式上,那一具具被白布包裹的躯体……
提莉早就驾着那辆由两匹驮马拉动的辎重马车在医院外等着我了,墨水被拴在马车后。我原来还在担心它在我昏迷后,有没有遇到危险。在做完最后的检查,确定没有遗落任何东西后,我坐上马车后方那除了不高的围挡外,完全敞开的板车上,前往霜谷镇南侧城门外的集结点。
再见,霜谷镇。
出了城外,还没到达集结的地方,我就遇见了塞拉诺、他看起来,似乎很有精神,而且心情很好,愉悦的微笑一直挂在他的脸上。这不由地让我想到守护骑士在前两天的集体缺席,所以,那是一次巧合,是我自己瞎操心吗?
“塞拉诺大人!我出院归队啦!”我兴奋地朝他打招呼,他骑着他那匹标志性的高大白马向我的马车靠近。嗯?他背上的盔甲上,似乎歪着地插着一小节树枝,光秃秃的枝干末端,开着几朵粉红的小花。这花……很好看,我匮乏的语言完全无法形容,这几朵在冬日中盛开的小花究竟有多美丽。
“菲欧娜,看你样子挺不错啊,你的手恢复得怎么样?我当时看你还昏迷着,整个小臂肿得跟猪蹄一样。还有,之前在铁拳小镇,干得不错。”他控制着战马与马车并排前进,我察觉到提莉也被他背上的花吸引了目光,他收起了笑容,“怎么了?你们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指了一下他后背的方位,“没别的,就是这花……很好看。”塞拉诺露出疑惑的表情,“花?什么花?我后背上?”他伸手在背上摸索了一下,抓住那短小的枝干,把它拔了出来。
他看着手中的花,表情尴尬,同时嘴角抽了抽,声音低得几乎让我听不见,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语气中不爽的味道,“艾薇……”他把那烫手山芋一般的花,随手丢给了我,“哼,这梅花,你觉得好看那你拿着好了。”然后清了一下嗓子,“咳咳……既然归队了,就别闲着。之前积压的、还有新的公文,我会让传令兵今晚就送到你帐篷。”他通过极快的语速把话讲完后,立刻就像是逃离一般策马离开了。
不是……艾薇骑士的恶作剧,怎么就怪到我一个只是单纯提醒了他的无辜者头上啊。啊……不要啊,公文……下次……下次我一定不告诉他!让他继续在其他人面前丢脸!
还有……我正打算问一下比伯那报告上关于恶魔的事情呢!塞拉诺怎么就跑了……下次再问吧……我盯着捏在手上那盛开的梅花,不由地叹了一口气,唉——。我把这烫手的山芋,递给了提莉,她倒是十分自然地接过后,脸上带着笑意,将花插在了驾座前的木板缝隙上,一个十分显眼的位置。
“嗯?菲欧娜,这花怎么在你的车上插着?”艾薇的声音,让正在闭目养神的我睁开了眼睛。罪魁祸首居然来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那把长长火红色秀发束起,而是散开披在肩膀和后背上。“艾薇骑士……您可把我害惨了……我只是提醒了一下塞拉诺大人,他背后有个不太一样的东西,他就生气地给我安排了一堆工作。”我向艾薇抱怨着我的不幸遭遇。
艾薇听到我的抱怨,先是愣神了一下,随后爆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那可不能怪我,谁让他刚才拉着我说了半天的话,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还跑去梅花树折了根小枝条给我。我还是趁着他是往我身上凑的时候,才把这花插到他后背的盔甲上的。没事,一会,我替你去好好训他一顿哈。”
塞拉诺拉着艾薇说了半天的话?联想到之前塞拉诺在去与诺尔人谈判那晚两次与艾薇的互动,以及我第一次见到各位守护骑士的那次会议上,米基关于他们两人关系的吐槽。怪不得塞拉诺刚才脸上能有那股藏不住的开心劲。
我虽然很想八卦一下他们之间的事,但却立刻想起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这个事情比这些小事更为重要,“艾薇骑士,凯旋的那天,怎么只有你一个出现了啊,其他守护骑士,是有什么事情要去处理吗?”
艾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变得严肃,语气也沉重了几分,“你个小妮子,眼还挺尖的。比伯的那份报告,你有看到吧。”我点点头,这事果然和恶魔有关吗?“凯旋那天,他们正好重新碰头,找了个秘密的地方,汇总之前几天四处追查到的,与恶魔有关的线索,并进行讨论。所以嘛,就打发我独自一人,带着队伍风风光光地入城了。”
她的话语间透着一丝无奈,仿佛在说‘演戏的活儿就交给我了’我没有着急追问,艾薇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她得知的情况。“我后来听说,唯一有效的线索来自米基,他回忆起独自带队前往铁拳部落先祖的埋葬处,摧毁了另一个无人看守的亡灵仪式场所时,发现了一处崭新的,但曾经用作召唤恶魔的祭坛,以及几个因为召唤仪式被彻底吸干了的‘祭品’”
召唤祭坛!之前听米利军需官说的那场战斗,那几十上百头恶魔的出现,也是用上千人的生命献祭的。所以说,恶魔都是被召唤出来的吗?“至于其他人提供的线索,都派不上用场,恶魔……藏得太深了。”她的表情有些失落。
不过,艾薇稍微调整了一下,接着就把结论说了出来,“总之,他们只能猜测,可能是恶魔蛊惑了那名亡灵巫师,或干脆就是恶魔提供的亵渎知识,从而造成的这次灾难。至于比伯杀死的那只恶魔,应该就是米基发现的那个召唤祭坛中召唤出来的。不过那亡灵巫师召唤它的目的是什么?是让那恶魔来指挥并控制这场灾难的走向?或者是有别的图谋?由于信息太少,就没办法判断了。”
艾薇骑士没再继续说话了,我思索了一下,才提出了我的问题,“那这些推测都是指向恶魔在背后策划着一切阴谋,那我们要怎么去查清楚呢?或者说去怎么去避免或者是预防这些事情的发生?”
“没有办法。”艾薇摇摇头,“比伯抓到那只恶魔,被他用各种办法折磨,直到放逐都审问不出任何信息,大家前几天也分散调查了,一样没有线索。所以,我们只能被动地等,如果恶魔真的在策划阴谋,那他们肯定还会出现。只寄希望于那时,抓住机会,查到些有用的东西出来了。”
只能,被动地等待吗?我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了他们身上的无力感,这就像得知有一个坏人要谋害你,却不告诉你任何时间,地点,将会用什么手段,甚至他是不是真的会出手,你都不得而知。只能在恐惧与猜测中惶惶度日。我讨厌这种窒息的感觉。
我表情的变化似乎被艾薇注意到了,她安慰地说,“放宽心,没多大事,如果恶魔真有那么厉害,教会也不会能存在一千多年了,这片大陆也不会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你现在在这里瞎猜,不如等到时候再好好琢磨怎么处理,把它们从暗处揪出来。”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似乎也只能像艾薇说的那样,只能等……安静地等,不过我要做好准备,多去了解并学习关于恶魔的相关知识。请教比伯或许会是个很好的方向……只有他发现了那只躲藏的恶魔,并亲手抓住了它……
艾薇叹口气,“好了,好了,别想这事了,开心点。我现在就去替你教训一下阿斯特兰,等我的好消息~”说完,她看到我紧皱的眉头终于有所放缓,就也像塞拉诺一样,策马离开。
不过我能看出她离开时那脸上和塞拉诺有着相同的尴尬,虽然原因并不一致,艾薇可能是因为出于给我带来了一个无力的消息,并看见我愁眉紧锁。但他们的行为,都是是那么地相似。
早上九点,回程的队伍终于集合完毕,浩浩荡荡地启程,返回卢米尼斯镇。气氛与来时那踏上征途的紧张与严肃完全不同。除了负责警戒或巡逻的斥候,几乎没人再穿着沉重的盔甲。并且各式各样的谈笑声在行军的队伍中此起彼伏,谈论趣事、调侃队友甚至是瞎说吹牛。一种平安归家的喜悦,弥漫在整个队伍中。
途中,不断地有士兵因为自己家乡在行军的路线上的附近,而提前提出请假探亲的申请。上级的骑士们也十分爽快地批准,我从未没听说有哪份申请被驳回了。于是我也偷偷地写好了请假申请,打算等到快要抵达卢米尼斯镇时,再交给塞拉诺,希望这位让人感觉有些喜怒无常的长官,那时心情正好不错,就给我批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