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久世静香终于开始劝导,或者说,开始蒙骗真理奈的时候。九条怜心——也就是店长——几乎是悄无声息地拧开了员工休息室的门把手,侧身闪了进去,随后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隔绝了外面餐区内那场由他一手“促成”、却又让他莫名感到些许烦闷的谈话。
他并非不忍心,漫长的岁月和曾经的生涯早已将他的心肠淬炼得足够坚硬。他只是……不太想亲眼看着。看着那个叫久世静香的黑发少女,如何用精心编织的语言、恰到好处的忧虑,以及那份连她自己或许都信以为真的“依赖”,一步步将那个金毛小兽般的真理奈,诱入她所设定的、名为“安全”的陷阱里。
利用山田家的威胁,利用那金毛丫头对她的关切和愧疚……
九条怜心有些忧郁地挠挠头,走到房间内唯一的单人旧沙发旁,却没有坐下。
他无疑有些焦虑,而一张软垫此时不能使他放松下来,与其坐在沙发上任由纷杂的念头干扰自己,倒不如站一会儿,试着找点事做。
念及此处,这外表平平的昔日大佬顿时在在休息室里环顾一周,最终,也只好有些无措地走到那张小床前,给真理奈碰到的那个可怜的小女孩掖了掖被子。
这个小女孩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身材消瘦。看着大概八九岁。
也许是休息室里有些闷热,也可能是因为药效。总之,她此刻正表情不虞地将被子踢开一点。
店长给她盖好被子,也没有走开。
他反倒是看着小女孩痛苦的样子,叹了口气。
这小女孩跟当时的静香香很有些相似。这不禁又让他想起了真正的静香香,想起了她正在干的事。
他相当清楚静香的真正目的。
什么远走高飞躲避危险,归根结底,不过是她想彻底独占那个叫真理奈的金发少女的疯狂执念。
她所谓的“计划”,无非是利用山田家这块巨大的、真实的阴影,无限放大在真理奈心中的恐惧,再捆绑上她自身的“安危”,迫使真理奈在慌乱无措下,做出那个看似唯一能“保护”静香香的选择——逃离。逃到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然后……
九条怜心里一阵别扭。
眼见得他看着长大的女孩就要和另一个女孩走向这样的结局。感情上他无疑是否认的。
可凭借着理智,他倒也可以接受。
所以他此时虽然心里别扭,却还是选择了默许,甚至配合着提供了这间便利店作为舞台和“安全屋”的背景板。
这或许有一丝对静香过去苦难的补偿,或许有对她那份扭曲却极致炽烈情感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理解,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觉得眼下这潭水已经够浑,让这两个麻烦的小鬼暂时离开漩涡中心,对他、对局势而言,都算是个不坏的选择。至于后续……他毕竟不是神仙,做不到预知未来。
就在他思绪翻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间堆满杂物、略显拥挤的休息室时——
“唔……”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刚睡醒时迷糊和不适的呻吟,从床上传来。
九条怜心的视线瞬间聚焦过去。
床上,那个被真理奈捡回来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看起来大约七八岁,头发枯黄,小脸苍白,但比起之前昏迷时的死寂,总算有了点生气。此刻,她正睁着一双因为虚弱和惊吓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惶恐不安地看向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高大且面带无奈的陌生男人。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呀!”女孩像是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往单薄的被子里躲,动作间扯到了身上的擦伤,疼得她小脸一皱。
店长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那副惯常的、属于便利店店长的、略带疲惫的平淡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他没有刻意放软姿态,那只会显得更可疑,只是用平常那副略显懒散的腔调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夜间值班被打扰后的自然沙哑:“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大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恐惧,嘴唇哆嗦着,没说话。
“我是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九条怜心朝门外随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寻常得像是在介绍今天天气,“外面那个金色头发的姐姐,把你带回来的人,是我店里员工的朋友。”他刻意省略了所有会引人遐想的细节,将关系简化到最普通不过的程度。
女孩的紧张似乎缓解了一点点,但大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话语的真假。她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片段……混乱的巷子,很难受,很害怕……然后,好像确实有一个很漂亮、头发像阳光一样的姐姐……
“是……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姐姐……?”她小声地、试探性地问道,声音细若蚊蚋。
“嗯。”九条怜心应了一声,算是确认,“她看你晕在外面,就把你弄进来了。现在她正在外面跟我员工说话。”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女孩眼中的恐惧终于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急切。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非常重要的事,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身体虚弱和疼痛,手脚并用地就想从床上爬下来。
“等、等一下!”她焦急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得回去!我不能在这里!妈妈……妈妈还在等我……!”
“等等。”九条怜心的声音虽然听上去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稳,像一块石头投入女孩慌乱的心湖,短暂地压下了她的动作。
他没有上前搀扶,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无奈:“你先冷静点,好好休息。就你这个样子,能干什么事?”
他的话语里没有多少温情,带着一股独属于中年男性的一种基于事实的冷静。
闻言,女孩爬下床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瘦小的身体因为虚弱和情绪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大眼睛里顿时已经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混合着恐惧、焦急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忧虑。
“可是……可是妈妈她……”女孩的声音带着哽咽,“她一个人……她,她生病了!我必须回去……不然……不然她就会……”她的话语破碎而混乱,似乎不敢说出完整的恐惧,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绝望,却比任何清晰的指控都更能说明问题。
生病?
九条怜心的眼眸顿时微微眯起,就好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