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内,伴随着久置不用床铺发出的淡淡的霉味,店长眼睛微眯,注视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小女孩。
生病?
九条怜心仔细琢磨着小女孩的说辞,心里闪过一丝怀疑。
他仔细地审视着小女孩脸上的紧张神情,就好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捕捉到了风中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
但男人并没有执着于追问清楚,也没有立刻做出承诺或保证。
他只是淡淡的沉吟道:“生病吗?那就跟我说说你妈妈的情况吧,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店长说完就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认真的注视着她那张还粘着污渍的小脸。
女孩被他过于冷静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但是眼前这种情况,显然她明白,糊弄过去没有那么容易。于是她很快就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她最近总是没精神,身上疼……睡不着觉,也很难受……所以,要打针,病才能好一点……”她说到“打针”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眼神闪烁,带着一种本能的、模糊的敏感和恐惧。
“打针?”
听完小女孩的描述,店长当即脸色一凝,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当“打针”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分了然和染着怒火的作呕。他几乎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也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男人缓缓站起身,眉眼里不知何时淤积起一股浓浓的煞气。
“所以,你就被你妈妈派出来买针是吗?”
九条怜心沉默一会儿,还是勉强问向小女孩。
“嗯……”女孩怯生生地点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可是……‘药’很贵……妈妈没有钱了……卖药的哥哥说,如果我能试一试新药的话,妈妈就可以在他那里免费打一次……”说到这里,女孩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小,直到后面的话都消失在一声害怕的呜咽里。
她看着面前原本和蔼的中年大叔圆润的脸庞逐渐发红,直到血管一根根地在他脸上狰狞爆起,心里猛地闪过一阵仓皇和紧张,停下来叙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成实质。
九条怜心沉默了片刻。休息室里只听得见女孩拽动衣角的摩擦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虽说此时的脸色早已变得骇人,但是他的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可那双看惯了风浪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深沉的东西掠过。
他想起了从前,他的从前,以及小岛组的从前。
泛黄的画面里,他伸出的一只手,被走在他前面的一个男人牵起。
男人回过头,脸上是得意的微笑,手掌缓缓用力。
这时,他的左手又被粗暴地一顶,他也扭过头,看到了同样灿烂地笑着,手上抓着点心的老人孩子。
这是他八岁时,他父亲带着他出游集市。
而即便他已经四十八岁了,那些闪着芳香和温暖的画面也从未在他的脑中褪过色。
那些总是被鲜花和粗点心簇拥着的男人们,那些被当做英雄,被拥戴着的男人们。
他们的姓氏不同,但只要名字前跟着小岛组的名号,都会被无条件地被街坊欢迎着。
可才只是四十年过去,这些尚且停留在他的脑中的回忆,却突兀地变成了此时的他再难寻觅回的东西。
真是……讽刺得令人作呕。
他忽然朝女孩走近了一步,女孩顿时吓了一跳,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然而男人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抬起手狠狠地抓住依旧狰狞的脸拼命地揉着,等到脸色回复平静,他便从旁边堆放杂物的架子上,拿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维生素饼干——这是他平常就会吃的简餐——将其递到女孩面前。
“先把这些吃了。”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你看起来快饿晕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女孩愣愣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食物和水,又抬头看看这个此时面色恢复冷淡、眼神还诡异地带着疲惫的陌生大叔。饥饿感最终战胜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迫不及待地撕开饼干的包装,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心有余悸地看着眼前的九条怜心。
他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狼吞虎咽,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他的身影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显得有些庞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女孩完全笼罩,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压迫感,反而像一堵沉默的墙,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直到女孩吃得差不多了,喝了几口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再次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小橙……只野橙。”女孩小声回答。
“小橙。”店长缓缓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她,“你刚才说的,‘哥哥’,你一般是去哪里找他?”
听到这种问题,女孩的身体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饼干屑从手中滑落。她猛地抬头,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好拼命地摇摇头。
看她这副模样,九条怜心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他不再逼问,转而问道:“那你还记得,上次给你‘打针’的哥哥长什么样子吗?”
小橙依旧摇头,把手中的饼干攥得更加用力:“不……不知道……每次都是、都是不一样的人……在不一样的地方……他们找到我,给我一点,然后让我……让我帮忙做点事……或者……或者下次要带更多钱……”她的叙述混乱而破碎,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底层被**链条控制、剥削的悲惨循环。
店长见状便不再询问。他也并不因为没有问出什么东西而遗憾。
山田家的下层分销网络本就如此,混乱而隐蔽,像下水道里的蟑螂,难以一网打尽,尤其对于这样一个吓坏了的小孩子来说,问不出具体线索是正常的。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休息室门板,门外,静香香大概还在对着那个金毛丫头描绘着“远走高飞”的美妙蓝图吧。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瑟瑟发抖的小女孩身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对着小女孩说道:
“你暂时就待在这里。”迎着女孩缓缓睁大的双眼,九条怜心思索着,“外面那个金头发的姐姐,还有黑头发的姐姐,她们会帮你。在你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这里比你回去的地方安全。”
他没有许诺更多,没有说会救她妈妈,也没有说会解决那些“那些人”。他只是提供了一个暂时的、具体的避难所。对于一個在绝望中挣扎的孩子来说,过于宏大虚幻的承诺,远不如一个确切的、可触摸的“庇护所”更有力量。
直到他说完,小橙还是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绑架”。点点眼泪还挂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但那双大眼睛里的恐惧,似乎稍稍褪去了一点点,被一种茫然的、微弱的光所取代。
九条怜心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闭上眼睛,仿佛准备小憩。
他将选择权和接下来的难题,暂时抛回给了门外那两个少女,也留给这个名叫小橙的女孩一点消化和思考的空间。
看了一眼店长,女孩则又扭头看了一眼大门,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爬上了床。
休息室内再次陷入寂静,此时此刻,能感受到的,就只有女孩偶尔吸鼻子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那更为深重的夜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