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久未使用的客用门铃再度被摁响,老佣人打开隔窗,看到门外方巾蒙脸的客人,衣领上挂着铜质的齿轮徽章,下意识询问道,“是道士先生的朋友吗?”
十数分钟后,大门打开,女主人安妮一身明艳裙装,亲自欢迎贵客的到来,并不熟练地提起裙摆款款施礼,“没想到是首席检察官光临,有失远迎请多包涵。”
“虽然借用检察官的名号求见,但我今天并非以检察官的身份来访。”杨推鼻子轻轻嗅动,即使四轮中没有额轮,没有超越常人的感知,但安妮身上散发的各种刺鼻气味过于浓烈,以至于猫派猎人无法忽视如此细节的存在。
“夫人是刚刚离开的工房吗?”
“是的。”安妮坦率承认道,“家中老人来禀告有贵客来访时,我还在工房中调配制剂,拙夫听说是无坚不摧的刀笔到来,腾地便从炼金釜前的板凳上站起,吩咐我先来迎接客人,他在处理完手头事宜之后片刻便来。”
腹轮与顶轮交织,无需引燃轮火,四轮的猎人便能够从情感丰盈的女人口中听出情绪的波动,当安妮说到“处理完手头事宜”时,少女的言语中存在有明显的迟疑。
“不愧是他,律师时的惯常带到了炼金师的岗位来。”杨推轻笑道。
“让杨推先生见笑了,我和拙夫是一见钟情。”招待罗庇来到会客室,安妮提茶款待,说道,“初次相见之时,作为炼金师女儿的我便看出律师林沃锡是炼金学方面的顶级天才,因为种种偏差走歪了路,于是纠正匡扶,期间亦师亦友,亦兄亦妹,相互包容,共同成就,于是产生后半生一起走下去的情感,也是自然而然。也正因为世俗的不理解,我们的婚礼只邀请了极少数亲属。”
安妮提壶的手兀地停住,而杨推用半玩笑的语气说道,“那么安妮女士,你对林沃锡一见钟情,与你发现他拥有炼金学天赋,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呢?”
灰头土脸的炼金师从老佣人递来的盆子里拎起毛巾,稍作擦拭后来到主人的座位上,同时吩咐妻子道,“亲爱的,炉子里还有东西在熔毁,代我下去调整炉温炉压,维持火候稳定。”
“好的。”
安妮与老佣人离开,杨推暂时一言不发,而林沃锡拎起杯子给自己口中倒入两口浓茶,作为久不出户的宅男,即使出门也是在家里和协会两头转,林沃锡问道,“法庭中的各位可还安好?罗庇我听说荣升自由领的最高统治者了,曾经和他曾是劲敌的你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丹敦他们怎么样了?葛梅恩大法官呢?”
“就和探寻他人心中的秘密一样,询问炼金师炉子里的内容是极为不礼貌的,对于你的试探,我不肯定,也不否定。”林沃锡乜了杨推一眼,“不要像检察官和律师一样弯弯绕绕,我们现在是以作客猎人和主人炼金师的身份对话,所以直说来意吧。”
“咳咳,失礼了。”杨推抽出自己的猎人笔记,亦是检察官的记事本,呈现在林沃锡面前,“根据曾经为瑟提工作的侍者提供证词,在道士先生降临并剿灭那霸大蓝栋的夜晚,你曾经作为贵客被邀请上门,虽然根据多方证词交叉论证,林沃锡大师你恪守原则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举动,对此,我深感佩服。”
林沃锡不自觉抖动的腿兀地停下,“是的,出于忠诚与怜悯,我进了魔窟之后什么都没做便见证了它的毁灭。那么,你找上门的缘由何在?事先声明,期间我并没有见到其他客人,无法就此提供证言,自然无法成为你们指控政敌的工具。”
“也就是说大师你默认侍者们的证词为真咯?”杨推翻开笔记的下一页,微笑道,“那么侍者们也提到过,彼时大师你曾经被邀请与瑟提、百花在房间中私下会面,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你们交流的内容,之后道士天降,你作为座上宾被紧急送出大蓝栋,搭乘自家的马车返回庄园。这份可以交叉论证的证词,大师你可确认是否为真?”
“是的。由于需要我的生产线设计能力,给他们生产成瘾药,所以他们迫切需要我的写作。”林沃锡回答道,“在简单交流并被我拒绝之后,受迫于道士带来的威压,他们便将我放回了家。”
“哪里有这样的证言。”林沃锡看着杨推笔记本上满满一页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的循环抄写,鄙视说道,“法律规定检察官禁止伪造证据,却不意味着猎人不能诈唬猎物,而这也是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强调自己以猎人身份到访的缘由所在吧?从一开始,你就是奔着套我的话来的。”
杨推不置可否笑了笑,而林沃锡冷哼一声,说道,“那霸大蓝栋里备了燃油库,炼金师到访会获赠瑟提提供的燃油,由于瑟提迫切需要我的设计,所以他在我那辆马车上灌了满满一车油。如果自由领政府当前真的如此迫切需要资金,那么作为阿格拉的一份子,我自然会履行退赃的义务。”
“啧,可惜,那霸大蓝栋被瑟提一把火烧成灰了,包括各种账本,着实没有证据说明大师你车上载走了多少燃油,作为官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肆意勒索炼金师的钱财,想来会遭到炼金师协会的重拳制裁。来自议长的委托实在难以完成。”
无坚不摧的刀笔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而林沃锡也是站起送客,旋即杨推不经意间说道,“不过百花尚且活着,并且就在底士巴监狱的牢房里,只要她愿意张口,活着出庭作证,那么我方也能收获证据,知道那霸大蓝栋究竟给各个客人送了什么样的礼物,从而更方便开启追赃挽损的工作。”
林沃锡站起的动作陡然变样,而这瞬间被杨推清晰烙印在脑海中,他满意一笑,说道,“在下告辞。”
当林沃锡回到位于地下的工房时,换回工装吊带裤的安妮正轻车熟路地控制炼金釜,加大火力,头也不回地问道,“亲爱的,客人已经回去了吗?”
“嗯。”
“我不喜欢这个人,无论是感知还是为人,他都太锋利了。”安妮说道,“兴许是猎人的职业病吧,我感觉从见面开始,他对我们家的试探就没有停下来过。但是奇怪了啊,道士先生就一点没有给人这样的感觉……亲爱的!你怎么了!”
“嗯唔……好吧。”安妮怀抱丈夫,让男人听到自己腹中小小生命的鼓动,“有什么样的事情,我们一家三口一块儿来扛。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所以亲爱的,请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另外,炉子里的东西实在是难以烧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