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一带的旅馆里已经窝了快一个星期,手里的魔杖由于每天无意识地摩挲,几乎快被我盘出包浆了。
这种被人“包养”的感觉在度过了最初的安逸期后,很快就演变成了一种让我脊背发凉的焦虑感。这份从天而降的善意确实很暖和,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可烤得久了,我总怕这炭火背后藏着什么我付不起的账单。
凯恩队长人确实没话说,好得让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收养癖。
自从那天他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塞进这间名为“冻土”的旅馆后,我就成了一个只管张嘴吃饭的闲人。每天早起,楼下桌上一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一块管饱的黑面包。他们收整装备、压低声音讨论那些玩命的委托时,我只能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站在楼梯转角看着他们推门走进外面的冰天雪地。
十岁,或者说十一岁。在这个世界,这年纪基本就和“拖油瓶”画等号。
我知道凯恩是怎么想的。他看我,就像看一个还没长结实、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掉的瓷娃娃。这份保护欲大概是出于他的正直,也可能是出于对一个弱小生命的本能怜悯,但这对我来说,无异于一种温和的软禁。
前世积累的那点自尊心在脑子里疯狂暗示:依赖是会让人上瘾的毒药,尤其是这种白捡来的善意。如果不尽快证明自己还有点除了吃饭以外的用途,等这份同情心耗尽的那天,我估计会摔得比在那场雪里还要惨。
我受够了这种被架空的日子。为了不让自己真的退化成一个只会等投喂的废物,我决定找这位队长谈谈。
——
我攥了攥有些出汗的掌心,走下那截吱呀乱响的楼梯。凯恩正坐在壁炉旁最宽大的那张皮椅里,手里举着半杯麦酒,正对着一张油腻腻的皮质地图发愣。火光把他的侧影照得时明时暗,那道横跨脸颊的伤疤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狰狞,却也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眼扫了过来,灰蓝色的眼睛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他开口问我房间冷不冷,或者是想不想再加一床厚实的羊毛毯子。那种语气,仿佛我是一个连自理能力都没有的三岁小孩。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在他跟前,努力让自己的脊梁骨挺得直一点。
我告诉他,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全好了,再住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我郑重其事地向他提出请求,允许我参加队伍下一次的行动。哪怕是最小、最破的委托也行。
凯恩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有些严肃地打量着我。
他拒绝得很干脆,理由也无非是那套陈词滥调:野外太危险,魔物不认人,你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我急了,声音也没控制住,下意识地挺了挺还没怎么发育的小胸脯。我告诉他,我并不是那种需要人时刻拎着的累赘,我是一个魔术师。
听到“魔术师”这个词,凯恩的目光在我手里的棍子上停留了片刻。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是在评估。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他说魔术书上的字和真正流在地上的血是两码事,没有哪个领队会愿意在刀尖舔血的时候,还要分心去照顾一个随时会哭鼻子的小鬼。
我向他保证,我绝对不需要任何人分心,我甚至可以从最初级的侦查干起。
我强压着当场放个火球或者冰锥的冲动。无咏唱这种事太招摇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步,展现这种不讲理的实力往往不是好兆头,所以我只能靠嘴说。
凯恩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干柴偶尔爆出一两声炸裂的脆响,这种对峙让我觉得时间被无限拉长了。
最终,他重新拿起了那张地图,指了指镇子东边一个有些模糊的标注点。
那是镇上的旧仓库区。据他说,那边最近聚了一群叫“雪屑精”的小东西。那些玩意儿没什么攻击力,却会散发冰冷的粉末,搞得仓库管理员连门都推不开。诺玛明天正好要去处理这些琐事,活儿很碎,也没什么酬金,纯粹是帮镇子做公益。
他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他说我可以跟着诺玛去。但这不叫战斗,这叫实习。我必须全程听诺玛的,只能看,不能乱跑。只有诺玛觉得可以让我试手的时候,我才能动我的那根棍子。
我感受到了那种被当成“实习生”的落差。这跟我预想中的热血开局差得太远,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拿着吸尘器去打扫卫生的清洁工任务。
但我也清楚,这是凯恩给我的最后通牒。不管是打扫卫生还是铲除魔物,如果不跨出这一步,我这辈子可能就真的在这个酒馆里烂掉了。
我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答应得干脆利落。
凯恩看起来总算放心了一些,他挥挥手让我回房准备,顺便去跟那位诺玛小姐打个招呼。
我转身往楼上走,脚步声比刚才快了不少。虽然明天的对手只是一些像蒲公英一样的毛茸茸小怪,但至少,我手里这根盘出浆的木棍,总算能派上点正经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