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麻烦了。
我原定的计划是向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东部港,再乘坐船只去米里斯大陆与保罗会合。
但我现在想起来了。
我好像一直在被通缉吧?
被那个什么艾乌洛斯的家族通缉。
明明退一万步来讲,我们应该是亲戚才是,就算不是至亲也算是特远房表亲吧?为什么要追杀我这么久呢?
我的命好苦啊……
我随便找了个台阶,把魔杖放在一旁,坐在台阶上抠着石头路面。
“汪,汪汪!”
一只阿黄也找上了我,在我身边不远处狂吠。
“呵。”我抬起头,瞅了那只阿黄一眼。
现在连一只狗都能欺负我了吗?
“再不离开我就拿你垫肚子……”
我那死鱼一般的眼神直接把阿黄吓退,对方夹着尾巴就溜走了。
南方不行,北方全是西伯利亚风光,我要向东走吗?
开什么玩笑啊,东边是大山脉,那么高的地方我就算是累死了也不可能翻得过去。
再加上翻过去了后也是纷争地带,全是爱打仗的小国,过去指不定就被哪里的暗箭宰了。
南边走会被抓住弄死,东边走会被乱剑砍死死,北边走会被大雪冻死。
我要不进化出一个鱼鳃来,从西边游到米里斯大陆吧。
……
这也不符合实际。
指尖抠着石阶缝隙里的泥块,指甲缝里塞满了灰黑色的污垢。
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艾乌洛斯家族……”我对着空气咬牙切齿,把刚抠下来的泥块狠狠扔出去。
“汪!”
不远处又传来狗叫声,还是刚才那只阿黄,蹲在街角的垃圾堆旁,夹着尾巴冲我龇牙。
我翻了个白眼,捡起脚边的小石子朝它扔过去:“再叫把你炖成狗肉火锅!”
石子擦着它的耳朵飞过去,阿黄吓得“嗷呜”一声,夹着尾巴钻进垃圾堆后面,再也不敢露头了。
我嗤笑一声,重新缩回台阶上,心里却没半点得意——连只土狗都能欺负到头上,我这日子过得也太窝囊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个瘦骨嶙峋的鬼怪。
我把冻得发僵的手塞进袖管,开始认真琢磨出路。
向南走,王龙王国的东部港是去米里斯大陆最近的港口,但艾乌洛斯家族在沿途势力不小,通缉令肯定贴满了。
上次在王都外围的小镇,就有个酒馆老板盯着我看了半天,要不是我反应快假装去厕所溜了,估计现在已经在囚车里了。
南方绝对不能走,等于自投罗网。
东边的大山脉更别提了,地图上画得跟波浪线似的,实际海拔估计能把人冻成冰棍。
而且翻过山就是纷争地带,上次听逃难的商人说,那边的小国三天两头打仗,士兵见了陌生人直接先绑起来再说,女的抓去当奴隶,男的拉去当炮灰。我这小身板,去了纯属送人头。
那北边呢?
一想到北方,后脖颈就自动发冷。听路过的冒险者说,越往北走越冷,到了赤龙山脉那边,吐口唾沫没落地就能冻成冰碴子。
那里就是实打实的的“西伯利亚风光”,说白了就是冰天雪地的无人区,搞不好走一半就成了冰雕,连收尸的都没有。
可除了往北,好像真没别的选择了。
我把魔杖抱在怀里,像抱着个暖手宝——虽然它一点都不暖,杖身冰凉坚硬。
“往北就往北,冻死总比被艾乌洛斯家的人抓住强。”
我对着自己打气,声音在空荡荡的街角里飘散开,显得有点可怜。
收拾好背包,把最后半块麦饼塞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剌得嗓子疼。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方向,转身踏上了往北的路。
往北走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才走了三天,气温就降了好几度,白天太阳晒着还好,一到傍晚就冷得刺骨。路边的野草早就枯死了,连只飞鸟都看不见,只有偶尔路过的商队,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扬起的尘土里都带着冰碴子。
我把买来的的厚外套裹得紧紧的,帽子拉到遮住耳朵,还是觉得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路过小镇时想再买件厚衣服,结果摸遍全身口袋,只剩下三枚阿斯拉银币,很难想后面怎么生存下去。
“老板,这袜子能不能便宜点?”我攥着钱跟杂货铺老板讨价还价。
老板是个满脸冻疮的老头,头摇得像拨浪鼓:“姑娘,这已经是成本价了,往北走的货都贵,运一趟冻死三匹马,你说贵不贵?”
我看着那双灰扑扑的羊毛袜,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放下了。
“那给我来块最便宜的硬面包。”
硬面包硬得能当武器,咬一口能硌掉牙。
我边走边啃,面包渣掉在围巾上,很快就冻成了小硬块。
路过一条结冰的小河,我蹲下来想用火魔术弄点水,结果冰面太滑,“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墩,硬面包飞出去老远,滚到冰窟窿旁边。
“我的面包!”我顾不上屁股疼,爬过去伸手够,指尖刚碰到面包边,冰面突然“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我吓得赶紧缩回手,眼睁睁看着面包掉进冰窟窿里,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影了。
“我这是什么倒霉运气……”
我坐在冰面上,看着冰窟窿里自己冻得通红的脸,突然就不想动了。要不就这么冻死算了,还能少受点罪。
可脑子里又闪过保罗的留言,闪过名单上“失踪”的家人名字。
“不行,得活着去米里斯。”我给自己打气,挣扎着爬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冰碴子,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半个月,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已经能没过脚踝了。
我学会了在雪地里找干草堆过夜,习惯了了用魔术生火——虽然每次都要会被风吹灭。
这天傍晚,我正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啃干硬的肉干,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响声,像打雷又不像打雷,震得脚下的雪地都在微微发颤。
我赶紧爬上树,扒开积雪覆盖的树枝往远处看——只见天边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隐约能看到巨大的黑影在雪雾里翻腾。
“是龙?”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王都的图书馆里看过关于赤龙的记载,说它们生活在赤龙山脉,喜欢群居,鳞片比钢铁还硬。
难道我运气这么好,居然遇到了传说中的赤龙?
正想赶紧下树跑路,却发现雪雾里还有几个小黑点在移动,仔细一看,像是穿着铠甲的人。
他们手里挥舞着刀剑,周围散落着好几具尸体,显然是在跟赤龙战斗。
“居然有人敢跟龙打架?”
那只赤龙比书上画的还大,展开的翅膀遮天蔽日,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次挥爪都能拍飞一个或者一群冒险者。地上的雪被染成了刺目的红色,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打不过就跑啊……”
眼看最后一个举盾的壮汉也被龙尾扫飞,撞在岩石上没了动静,我心里突然冒出个疯狂的念头。
我会冰魔术。
赤龙虽然生活在寒冷地区,但本质还是龙,鳞片再硬也有缝隙。
“死就死吧!”我咬咬牙,从树上跳下来,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魔杖。
我把魔力灌注到魔杖里,对着赤龙的腹部猛挥。
数十根锋利的冰棱凭空出现,带着破空声射向赤龙。
那龙正低头注意着那些人,没注意到侧面的攻击,“噗嗤”几声,冰棱成功刺入了它的身体。
“吼——!”赤龙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转过头,竖瞳死死盯住我。
“怎么没死?”
我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想跑,可脚像被冻在了地上,怎么都动不了。
赤龙张开大嘴,一股火焰瞬间朝我喷过来,我赶紧用尽全力撑起冰盾,同时再次召唤出了一根冰锥,刺向赤龙。
“嘭——”冰盾破碎。
所幸我没有大事。
但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我已经有的站不住了。
在彻底晕过去之前,我好像看到有人朝我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好暖和……”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念头。不像魔术弄出来的火堆那么燥,而是一种全身被太阳晒过的被子紧紧裹住的舒服感,暖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下意识地蹭了蹭枕头,鼻子里闻到一股草药味,还夹着点刚出炉面包的香味。这种味道让我原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弦,比在王宫里闻那些高级香精踏实多了。
“醒了?看来命挺硬的。”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听起来挺有活力的。
我费劲地抬起眼皮,阳光晃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缓了好一会儿,我才看清自己躺在一间简陋但干净的旅馆房间里。床边坐着个棕发的小姐姐,大概十四五岁,手里正拿着个小木勺在那儿搅和陶罐里的东西。
“是你……救了我?”
一张嘴我就后悔了,嗓子干得像塞了把沙子,磨得生疼。
那女孩赶紧放下罐子,伸手把我扶起来,往我嘴边递了个杯子。
“慢点喝,里面加了蜂蜜和镇痛的草药。我叫希拉,是铁砧小队的治疗师。”
蜂蜜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我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我打量了一下四周,魔杖就放在枕头边上,身上那身破破烂烂的斗篷被拿走了,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棉衣。
“这是哪儿?”
“拉诺亚王国的边境镇。你已经昏死过去整整两天了,队长那天把你背回来的时候,我都以为你在赤龙山脉被冻成冰雕了。”
希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聊天,态度挺自然。她说那天要不是我最后那一记冰棱戳中了赤龙的眼球,他们这支小队当时就得全灭。
听说他们队长在楼下等我,我试着动了动腿,除了有点发软,倒没别的毛病。
下楼的时候,一楼那股子劣质酒味和汗臭味熏得我脑门疼。这就是典型的冒险者公会分部,吵吵闹闹的,到处都是光着膀子吹牛的汉子。
角落的一张大长桌旁坐着四个人,那个满脸横肉、从额头斜拉到下巴有一道长疤的铁甲壮汉一眼就看见了我。
“嘿!小丫头醒了啊!”
他嗓门大得像个破风箱,震得周围几个喝酒的都看了过来。
希拉带着我走过去坐下。这四个男人就是那天被我“顺手”救了的倒霉蛋。带头的壮汉叫巴伦,是队长;两个看起来很精干的瘦子是前锋,叫加姆和莱奥;还有一个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叫芬恩,是队里的魔术师。
“那天的事,谢了。”
我没多废话,直接道了谢。
“该说谢的是我们。”巴伦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扭了一下,看着挺凶,语气倒挺诚恳,“那天我们接了讨伐赤龙的任务,情报有误,差点成了那畜生的点心。倒是你,小小年纪,那一手冰魔术使得够损的,专往眼珠子扎。”
旁边的芬恩推了推眼镜,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看你那魔术的魔力流动,没个几年的正经训练出不来这种准头。你是哪个魔术学校跑出来的,还是得罪了什么人?这地界离阿斯拉可不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魔术师心思够细的。我没敢透底,只说自己得罪了南边一个有势力的地头蛇,现在正被满世界通缉,想去米里斯大陆找失散的家人。
这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去米里斯可不容易,现在的关口查得跟筛子似的。”巴伦屈起指头敲了敲桌子,“正好,我们要去拉诺亚的魔术都市。在那边,就算阿斯拉的通缉令飞过来,那帮傲气的魔术师也不一定买账。你要是不嫌弃,暂时搭我们的顺风车,混在队伍里,总比你一个人乱晃要好很多。”
希拉也在旁边起哄,说队里除了她就全是臭男人,早想找个伴儿了。
我犹豫了几秒,看着这几张算不上英俊甚至有点粗鲁的脸。说实话,在这种时候,这种带着点江湖气的“利益交换”反而最靠谱。
“行。只要你们不觉得我是个累赘。”
“累赘?你要是累赘,那天赤龙得笑死。”加姆在旁边插嘴,被莱奥拍了一下脑袋。
巴伦哈哈大笑,叫酒保送来了一扎麦酒,还给我点了一盘热腾腾的炖土豆。
“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咱‘铁砧小队’的临时成员了。以后你的活儿就是掩护希拉,顺便帮我们压制一下远程。至于你的身份……”
芬恩在旁边接话:“我会一点初级的土系易容,明天帮你微调一下五官,再换个发型。只要不是熟悉你的人盯着看,没人认得出来。”
看着眼前这盆冒着热气的土豆,我突然觉得,这异世界的路,好像也没之前想的那么难走了。最起码,这一顿饭吃得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