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门在洛薇妮娅的身后合拢，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两个秘术局成员尽忠职守，只在洛薇妮娅出现的时候对她点头示意。
洛薇妮娅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在脑海里向外驱赶着那些自己从外面带回来的想法，等到她确认了自己的脑子里已经不带上丝毫事业的内容之后，她才换上了摆在玄关的拖鞋，走进了屋子里。
其实海德薇莉早就发现洛薇妮娅进来了，十平米的鸽子笼又能有多大呢，这里的一切都挤在一起，如果不是刻意选择，你很难忽略这里发生的任何事。
“你怎么不喜欢开灯啊。”洛薇妮娅笑了笑，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房间中原本的光源闪烁着——那台电视机将屏幕里异彩纷然的光铺在了墙壁上，如今随着洛薇妮娅打开灯，这些光便融入了白炽灯产生的色泽里。
海德薇莉坐在沙发上，她缩在沙发的一角，只占据了很小的一片区域，环抱着膝盖的动作再一次压缩了她栖身的空间，将一大半的区域都留给了洛薇妮娅。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旧衣物，深深的陷进沙发里，洛薇妮娅从来不知道，她竟然还可以这么娇小。
海德薇莉的全身心都被电视上的内容所攫取，那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视剧，如今正达到剧情的高潮点。
画面中，一个半龙化的金发女孩从口中吐出柄钥匙，她将钥匙丢向自己对面的蓝发女孩。
“现在流行看这部剧了吗，叫什么，龙族来着？”洛薇妮娅的声音在煽情的戏码中显得格外的突兀，她脱下自己那件饱经风霜的外套，挂在房间里的衣帽钩上。
“我还以为你的世界里只有小猫小狗的可爱视频呢。”
海德薇莉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像是被剧情中感人至深的故事深深地吸引，完全沉浸其中。
“怎么了？”洛薇妮娅走过去，挨着海德薇莉坐下，沙发因为她的重量而下陷，打破了海德薇莉蜷缩出来的那个小小的绝对防御圈，将她从故事中拉了出来。
“你现在像个独守空房的妻子，等着无能的丈夫回来就要大发雷霆啦。”
她的目光扫过茶几，盖着防尘罩的盘子里是一锅乱炖，穿过透明的罩子，可以看见里面的菜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热气，变成了一摊冰冷的固形物。
海德薇莉终于动了。
她的身体缓慢的恢复了生机，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却没有看洛薇妮娅，只是打开防尘罩，从里面端出那盘炖菜。
“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我......”洛薇妮娅想说自己已经在外面和贝阿多丽丝已经一起享受过美味的毛血旺，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海德薇莉的背影上的时候，她刚刚到了嘴边的话又被自己咽了回去。
微波炉沉闷的嗡鸣声响起，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甲虫在房间里振翅，提醒着洛薇妮娅得给自己许多年之前为了省钱购买的老旧设备进行一下更新换代。
她的目光落回到眼前的电视机上，剧中的女主角丰川祥子带着钥匙回到了初音的房间，尝试寻找着她存在的痕迹，即使是个虚假的人，她至少曾经也存在过。
很快，一盘热气腾腾的炖菜被放在洛薇妮娅的面前。
浓郁的肉香和蔬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上面还浇上了重新烹调过的浓稠奶油酱汁，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坐在洛薇妮娅身边的海德薇莉的脸。
洛薇妮娅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炖的酥烂的肉块塞进嘴里，味道格外的好，海德薇莉的厨艺没得说，被咀嚼吞咽下肚的过程中都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2200年的牛肉其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昂贵，在南亚斯哥特有大片优良的草原出产肉牛，只是洛薇妮娅先前身为吸血鬼对血的需求让她没那么多钱买正常的食材。
海德薇莉就坐在洛薇妮娅的身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她安静的看着洛薇妮娅的动作，目光专一，仿佛要把此刻的光景铭刻在自己心中某个永远不会改变的角落。
盯着洛薇妮娅的动作时，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的闯进了海德薇莉的脑海之中，这念头像是一颗饱含恶意的种子，在她的脑海之中迅速的生根发芽。
“狼”让她思考她和洛薇妮娅真的是朋友吗，她拒绝了思考，但如今看着洛薇妮娅，她又不受控制的开始对自己的脑海之中进行搜刮。
她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忘掉了很多和洛薇妮娅有关的东西，就比如，洛薇妮娅到底喜欢吃什么呢？
记忆的抽屉被拉开，里面却空空如也，储存着身旁友人的部分是大片的空白。
这个冲击性的事实让海德薇莉屏住了呼吸，她做的这盘炖菜，又真的是洛薇妮娅的最爱吗？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洛薇妮娅将最后一口炖菜塞进肚子，一碗毛血旺外加一盘炖菜对她胃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负担，看着眼前海德薇莉那出神的样子，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道：
“难道是现在过的太舒服了，开始怀念起以前在公司疯狂加班享受福报的日子了？”
“没有。”海德薇莉摇摇头，纤长的睫毛垂下，在她的脸颊上投下一片幻影，“我只是......想等你回来。”
她不敢向洛薇妮娅说出自己的梦，也不敢提及在她的梦境深处那个自称为“狼”的神秘存在，那个女人让她把身体交给她，说自己不配留在洛薇妮娅的身边。
她害怕说出来之后洛薇妮娅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她知道这是对洛薇妮娅的不信任，万一洛薇妮娅不会觉得她是个怪物呢，万一洛薇妮娅会想办法帮她解决狼造成的问题呢？
她只是不想承担风险。
“是吗？”洛薇妮娅的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她又扫了一眼海德薇莉，发现她的确精神头已经好了不少之后才开口说道，“那你现在还有梦到梦里的那个怪物吗？”
这个问题就算她不想提，但始终是客观存在的，你不能假装问题不存在，然后等危险真的爆发之后再去追悔莫及。
“没有梦到了。”海德薇莉开口说道，她不想在梦的话题上深入，在简短的回答之后便岔开了话题，“你的工作怎么样，那个狼人的事情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吧。”
“事出突然，但其实她是我的搭档。”洛薇妮娅知道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瞒得住，“我们两个原本是在调查那天晚上袭击我们的怪物的真实身份的，但是，我们遇到了一点小意外。”
洛薇妮娅没有在意外上到底是什么细说，她真的不想和海德薇莉说起自己新工作上的事情，尽管新工作的薪水很高，而且工作时间自由，但是新工作的危险也是肉眼可见。
“那你岂不是被很麻烦的事情缠上了。”海德薇莉仍旧无法信任贝阿多丽丝。
“也不算麻烦吧。”洛薇妮娅微笑，“我们是搭档，而且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熟悉，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有共同的目标。”
海德薇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够满意，但是洛薇妮娅的意思也让她不好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于是房间之中又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
电视剧里的煽情剧情已经结束，开始播放起了新金山经典的聒噪无聊的广告，五光十色的画面在一张张人造的笑脸上切换，讲述着推销者都不知道价值在哪里的商品。
“去睡觉吧。”洛薇妮娅站起身，利落的收拾起桌子上的餐盘，“你现在看起来刮过来一阵风都能被吹倒。”
“嗯。”海德薇莉跟着她起身，率先躺到了床上，洛薇妮娅把餐盘丢进洗碗机里按下了启动按钮之后也便没有再管，而是掏出了自己的终端，对着加拉蒂亚给自己的卡片，发过去了一串消息。
她将见面时间预约到了明早九点，这是秘术局“规定”的上班时间。
之后她便没管对面有没有回复，收起终端，躺在了海德薇莉的身边。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变成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霓虹灯光，那些遥远的光线穿过一片漆黑，越过冰冷的玻璃，最终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定格，变成一幅幅无声移动的印象派涂鸦。
洛薇妮娅能听到身边海德薇莉平稳的呼吸声，在她的身边，半精灵似乎又能入睡了。
“洛薇......”海德薇莉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像是一缕烟，似乎下一秒就要飘散，她没有等待洛薇妮娅的回答，让这听起来像是梦呓，“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你要怎么办呢？”
洛薇妮娅睁着眼睛，注视着头顶光怪陆离的天花板。
身边的半精灵的呼吸仍旧平稳，没有变化。
洛薇妮娅叹了口气，盯着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说道，“我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