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
在这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一丝光也没有,比最深沉的暗夜还要令人绝望,因为这是一间囚笼。遥远的地方传来不息的低沉嗡鸣声,仿佛没有止境似的。
被掩埋在疗养院废墟下的李存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腿,把碎石扫远,让自己舒服一些。他必须非常谨慎,用身体的触感替代无法发挥作用的视觉,以免被断掉的钢筋或是混凝土划伤。呼吸到的空气很热,含氧量也越来越低,这让李存有些气闷。他闭上眼睛,像往常那样,放弃了寻找出路的打算。
他总是重复做着相同的梦。
孤身一人、被掩埋在黑暗废墟下的梦。无论如何大声呼救,或是不顾一切地努力自救,结果都是一样。
他不明白,或者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一切的细节都无比丰富,黑暗的视野、闷滞的空气、还有长久无法动弹给身体带来的烦躁,令他不禁怀疑这其实是自己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可是,如果说这个梦境是自己真实的记忆,那么究竟自己是如何从废墟下逃生的呢?是尚且年幼的自己、想方设法从废墟下爬出,还是有什么人救出了自己呢?
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
空气稍微变得清凉,就好像有久违的风、从瓦砾间的缝隙中吹过来。李存意识到,这是梦结束的前兆。
像从许久的沉眠中醒来,李存的意识缓缓恢复。
风吹动窗帘的声音、监视体征仪器规律的电子合成音、远处人们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试图努力睁开眼睛,但一时难以做到。白色被子之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适才恢复的触觉立刻告诉自己,有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正握着自己的手。
接着他听见轻微的抽泣声。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如果就这样悄悄听着,那不就成了偷听了吗?
“那个……我醒过来了哦……?”勉强张开嘴唇,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为了不被当成不礼貌的人,首先说出了这样的话。
“哎——!”少女受惊的声音。
手上的温暖触感消失了。
世界的样貌逐渐清晰,出现在眼前的是熟悉的少女。
白鹿双手捂在自己的嘴巴上,双眼惊讶地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白色的衬衣整齐干净,额前的短发别着一枚黄色的卡通猫咪发卡。
“啊、对不起,你醒了,这真是太好了……”少女露出明亮的笑容,语无伦次地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躺了多久?”
“从你和芦缤的战斗结束开始算,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啊,你要喝点水吗?不对,应该先找医生,我这就去叫医生来!”白鹿好几次止住正要进行的动作,急匆匆跑出病房。
是吗,已经过去四天了……
李存把脑袋侧向有阳光的那一面。树梢的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映照出明亮的绿意。
嗯,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不知不觉,已经是秋天了。闷热的夏意被几天前的那场暴雨冲刷干净,空气中只剩下舒适的清凉。前段时间好像总是在下雨。看到铃死去的那一天也是,与芦缤在邮轮上战斗时也是。
身体没有多少痛感,只有一些过长的睡眠后、不可避免的幸福的无力。想必在这家医院,自己一定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吧。
除了……
被子下面,右手的神经传来灼痛。
被烧焦的、只剩下漆黑骨骼的凄惨景象,浮现在李存眼前。那场战斗非常惨烈,如果不是龙王在最后时刻杀死了芦缤,自己绝对不会只是失去一只手那么简单。
心脏不安地跃动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迎向无法回避的可悲结局,李存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
他的呼吸窒了一下。
眼前出现的,是末端包裹着厚厚绷带的小臂。这幅景象的意思是,小臂之后就不再有任何人体组织。
看不到右手的存在。
感受不到右手的存在。
就像是用习以为常的按钮对已经消失的功能下达指令,得不到回应是理所当然的。从本该是右手的地方传来痛觉。
李存意识到这里是现实。
现实意味着已经发生的事。残酷之处在于,它是不容质疑的、并不是大喊着“我不想要”就可以变得称心如意的东西。
走廊传来脚步声。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李存慌忙将连着电极和输液线的右手藏进被单下面。
“喔,醒了呀。”抱着巡查表格的中年医生见到李存醒来,显得很高兴。
白鹿满脸紧张地站在医生身后,直到医生检查完毕,得出“没有大碍,很快就可以出院”的结论之后,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要好好感谢这位小姑娘。如果不是及时给你做了紧急处理,你那么重的伤,恐怕是很难救回来的。电话里明明说只有一位重伤员,那天中午看到你们两个被一起抬进来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
医生头也不抬地用笔在表格上写写画画,因此没有看到白鹿一边摇头一边投出的急切目光。
李存被医生的这番话吓到了:“白鹿为什么会被抬进医院?如果说紧急处理的话,我还能够理解……”
“只是有点累,于是稍微睡了一下下而已……”白鹿红着脸,小声辩解。
“虽然是进化者,但如果过分使用超出自己极限的能力,也会给身体带来负担。”医生严肃地瞥了少女一眼,后者立刻乖巧地低下头去。
“对了,如果有安装假肢的需求,需要等到完全康复之后。”医生最后说,随后向二人告别。病房随着医生的离开变得安静。
滴——
滴——
滴——
电子仪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没有立刻检查右手,而是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这种态度本身就意味着已经理解了事实。
“啊,那个,我还有事,所以……”少女小心翼翼地说。
因为有想要告诉对方的话,所以不能就这样让对方离开。李存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李存说。
“……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白鹿发出吃惊的声音。
“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已经死在船上了吧。”
“说实话,我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击败芦缤那样的对手,对李存而言已经是一个奇迹。他不敢奢望有更多的奇迹发生。
但是,这样的奇迹确实发生了。因此,他对少女充满感激。这次一定要把感激的心情,认真地传达出去。
然而……
“对不起……”少女的道歉伴随着抽泣声。
李存惊讶地望向传来声音的方向。
“如果我能早一点到达,如果我能更努力一点的话……”
像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似的,少女双手捂住面庞,紧紧地靠在墙壁上。
短暂的错愕之后,李存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你在说什么呢,白鹿。请对自己更加自信一些吧。”
虽说是思绪,其实只不过是他的真心实意罢了。
“明明已经做到最好,却还想要更好。在我看来,白鹿有些太贪心了。”李存用轻快的语气说。
“该说是悲观,还是过分乐观呢?普通人只会想着,‘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应该足够了吧?’但是白鹿满脑子都是‘这里可以更好,那里可以更好’。明明不是白鹿的错,却还主动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
“虽然很喜欢你这一点,但是,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吧?”
少女的抽泣减弱了,睁大的眼睛从手指缝隙里偷偷望着李存。
“既然这一次的对象是我,那么请竖起耳朵:
给白鹿这次的表现打分的话,如果满分是一百分,那么白鹿的得分会是一百二十分。白鹿已经做到了全部可能性中的最好,任何一个不同的‘如果’都只会让分数减少,而不是增多。”
“所以,对这样的自己更加骄傲一些吧。”
本以为这些话虽然是外人的评价,但至少可以些许安慰到对方。李存没有想到,少女听过这些话后,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适得其反的结果让李存束手无策,几乎想要从病床上立刻跳下来。
“别、呜呜、别动,我、明白了,呜——”
少女边哭边制止李存。这样模糊不清的话语,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哭泣并没有持续很久。白鹿一边用纸巾擦脸,一边看向墙壁上的时钟。
“糟了,都这么晚了,今天可是要出差的——”
“不会是借口吧?”
在李存印象中,白鹿多次以“出差”为名失踪,但过不了几天就会突然出现,并且对先前出差的工作内容只字不提。
“什么嘛,这次是真——不对,以前也都是真的!”少女破绽百出地反驳着。她提起放在墙角的尺寸近一米的长袋,李存猜里面装着她的蓝色贝斯。
“再等下去的话,会害老师也迟到的……”
铁池也要一起去?那么这次大概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看起来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全部准备,但白鹿走到病房的门口时,却停下了脚步。
李存感到疑惑,正要出声询问的瞬间。
“那个……李存,再见。”门边传来这样简单的告别,白鹿对着李存露出笑容。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女便转过头,一溜烟地跑掉了。
窗帘的影子温柔地变化着。
李存望向窗外,的确是能够沐浴宜人阳光的秋天。
五天后,李存离开医院,返回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