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小楼的外墙上,树影轻轻摇摆。如果抬起头,就能看见如阳光一般的金黄色的茂盛枝叶。
大厅里,摆放着叶片如剑一般笔直的兰花。
久违的骑士团办公楼,虽然并没有相处多久,但再次重逢时,依然会产生怀念的感情。
然而,李存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
一楼的对外办事大厅贴着“临时关闭”的告示,骑士团的成员们只是不停地翻找、查询、对比、记录,很少交谈。即使讲话,声音也既小,又显得郑重。
就连丢失了一整只右手的李存出现时,也没有引起多少波澜。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总之,避免了尴尬的宽慰环节,在放下随身物品之后,李存首先前往白鹿位于三楼的办公室。
白鹿的办公室窗户大开,晴朗的蓝天就像一幅画挂在墙上,房间里既明亮又凉爽。
“啊,你来了——对,今天是你出院的日子,但是现在实在是太忙了……”只是短暂的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便又继续伏案疾书的少女解释着。
“出差去办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吗?”李存说。
“结束?差得远呢。不如说,现在的状况正是拜他所赐。你进来的时候,也看到现在骑士团的气氛了吧?”白鹿写下最后几个字,双臂伸直,用力地向后仰去。
“发生了什么?”李存走到她面前坐下。
“上面交代了很重要的行动,恐怕应该算是骑士团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行动了吧。”
桌上有厚厚的一沓报告纸。少女把手中的笔用上嘴唇夹住,左右晃来晃去。李存想起白鹿从小就是这样,每当上课或是做作业的时候,总喜欢做些小动作。
就像是特意为了偷懒一样,少女详细地解释起前因后果:“三天前,我跟老师一起前往零部总部……”
公安零部的总部位于这个国家的首都,是一栋充满威严的方形建筑。占地面积约三十万平方米,正门入口处有延伸出来的、极其高大的罗马式三角屋顶和圆形立柱。
对于不熟悉的东西,人们总怀抱着神秘的敬意。在走进正门前,背着长包的少女惊叹于这栋雄伟的建筑物,仰着头看了好久。
但是,这种感情理所当然地会变化。当人们对它习以为常之后,神秘的面纱会潜移默化地消失,事物也降格为常见的世俗元素。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经过第三道安检措施的时候,白鹿这样想着,完全忘记了自己在十分钟前的感受。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角落的开水间、甚至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洁人员,都与骑士团小小的办公楼没太多区别。
穿着西装马甲的铁池不发一言地走在少女的前方。没有专程查看指引图,也没有询问其他人,两人拐了许多道弯,乘坐直梯来到此行的目的地。
如果不是有老师在,光是抵达这里就已经算是一道考验了,与魁梧男人并排站在宽阔办公室门口的少女苦笑着想。
“铁池先生和白鹿小姐,请进。”身穿职业装的干练秘书打开房门,示意二人入内。
房门后面的是摆放着长沙发和茶几的等候室,沙发上坐着位正在看报的男人。这是一间套房。
这个男人就是老师要见的人吗?现在该做什么?是要在这里等待吗?
白鹿不自信地看向铁池。
然而,秘书直接打开了另一扇门。铁池迈动脚步,白鹿只好跟着一起,走进了内侧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大约有二十平方米,是一间单人办公室。张开的百叶窗将阳光放进来,墙边有一只大书柜,办公桌上摆放着一面小小的国旗。右侧是一摞合好的笔记本。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短发女人露出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是慈爱的笑容。女人脸上有少许皱纹,白鹿直觉地意识到,女人的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还要大一些。
“铁池,好久不见。还有白鹿,已经长这么大了。”女人的声音与第一印象完全相同,舒缓慈祥,令人放松。
“承蒙关照,部长。”铁池弯了弯腰。白鹿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好学着老师的样子同样弯腰问好。
眼前这个慈祥的女人,就是当今最强大的职能部门、公安零部的部长?
她认识自己吗?
白鹿向自己的记忆提问。少女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物,就连老师仍在零部工作时,自己也没有见过类似的人。
“实在不好意思……”直起身后,少女勉强摆出笑容。
“没有关系,”像是知道少女为何道歉,被称为部长的女人和善地解释道:“铁池是我的老部下,他有时会谈起你。所以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铁池身边有一位可爱又聪明的学生,那一定就是你。”
“我是公安零部的部长,诸葛端。”和蔼的女人特意为白鹿做起了自我介绍。
女人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在四年前,做出“解职铁池”这个决定的零部部长。虽然不清楚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在白鹿的心目中,铁池始终是一个坚韧不拔、永远能够做出正确决定的形象,她不明白怎么会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白鹿潜藏在心底已久的反感与排斥,终于找到了切实的出口。
可是,眼前的只是一位年迈的和蔼妇人而已。这样的矛盾感让白鹿不知所措。
“啊、哦,诸葛部长你好,我是白鹿。”少女重复了一遍毫无营养的发言。
诸葛端冲她笑了一下,接着转向铁池。铁池始终面无表情,仿佛不向他提问,他就永远不会说出任何话语一样。
“你提交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比起流入民间,或是被境外势力夺走,‘进化’被伊甸夺回反而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毕竟我们已经足够了解这个组织了。”
“进化”是伊甸通过实验制造出来的药物,这一点白鹿早已清楚。但是,伊甸至今没有亮出招牌、堂而皇之的公然出售,各地也没有收到不明药品出现的报告。白鹿始终搞不明白伊甸制造“进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诸葛端短暂地停顿了几秒,露出温和的笑容:“说起来,我倒是很想见见那位独自登上邮轮、追击敌人的‘孤胆英雄’。这样的青年才俊,正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呀。”
“欧洲的雇佣兵入境,您应该是知道的吧,部长。”铁池罕见地主动开口,在句末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但您还是放任她们行动,导致一名警员和多名无辜市民身亡。我想知道原因。”铁池终于提出自己的疑问。
白鹿看向铁池。
何止是提问,已经是明晃晃的质疑了。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内心其实已经怒火中烧了吧。
“两名雇佣兵入境的情况,零部确实知晓。但是,她们会通过什么渠道、与什么人联系,用怎样的身份打掩护,最后又要怎样离开,这是我们非常好奇的事。”和蔼的女人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作为零部的部长,我唯一的职责就是确保国家和社会的稳定。用可以控制的代价,提前扑灭未来预料之外的危险,‘大局为重’,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铁池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你不会认同,这些话不是说给你听的。”诸葛端把身体后仰,让椅背承担自己的一部分重量。
那么,是对自己说的吗?少女内心紧张了一下。也就是说,明明知道有危险的家伙即将行凶,却为了其他的目的熟视无睹吗?
“……抱歉,我也无法认同您的理念!”白鹿鼓起勇气,大声地反驳。
为了大部分人的幸福,可以牺牲少数人吗?在幼稚叛逆的年纪,少女曾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并没有得出什么像样的结论。
牺牲少的,保全多的,听上去是个简单的数学题。但是现在,当她真正经历过这种情景,尤其是作为其中‘被牺牲的少数’,她确信自己无法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做出决定。
尤其是当她明白,这起事件原来一开始是可以被避免的。
“我们存在的目的,难道不就是为了保全大家的幸福吗?为了达成目的,却要牺牲人们的幸福,这难道不是一件自相矛盾的事情吗?”
因为离人们太远,所以反而失去了感同身受的能力?活生生的人,或许对他们而言,只是报告书上的一行字吧,白鹿难以接受这种残酷的现实。
自己可是差点就再也见不到李存了。
“……嚯,不愧是你的学生。”诸葛端并不在意,端起茶杯,才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她按下桌面侧面不起眼的按钮,十几秒后,秘书端着热水壶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