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眼前的是一名穿着全套西装的男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颜色比芦缤姐妹稍深一些。虽然大部分是短发，却有一束刻意保留的、几乎长至腰部的长发。
即便全身被雨水打湿，男人脸上的神情也依旧让人感到温暖。但这反而让人不寒而栗，因为他就是带着这副神情杀死了芦缤。
“初次……不对，其实是第二次见面了。”
男人腰间挂着一把枣红色的刀鞘，刀鞘顶端涂有与头发颜色相同的金色纹路。
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像是看出了李存的疑问，男人的头发渐渐变化为栗色。栗色是翟亚的发色。
“想起来了吗？”
但翟亚不是被芦缤杀死了吗？不对，这个人不是翟亚。李存瞬间明白，自己在船上见到的翟亚其实是眼前的男人。
男人把狭长的武士刀收回鞘里。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童明。”金色的、如同太阳般的男人这样说道，向李存伸出手。
“你也可以叫我龙王。”
龙王……
伊甸组织的高层，萨菲拉身边跟踪者的上级。
能力不是火焰，而是……变形。
李存强迫自己摆出戒备的姿态，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与芦缤的战斗，耗尽了他的体力与精神。没有倒下已经是一个奇迹。
“多亏了你的帮忙，我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这也称得上是‘物归原主’。”
龙王侧过身，好让李存看见船舱之外一名站立着的，提着装有“进化”手提箱的男人。虽然没有穿警察制服，但李存依然分辨得出，那个人是暗血。暗血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像一块影子般，站立在一片漆黑的船舱门口。
“白鹿好像马上就要到了，我还是早点离开的好。”男人大步离开，金色的长发贴在他的身后。
“哦，对了。”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男人停下脚步：“死亡之后依然能够维持能力，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进化者。”
他说的是铃吧。是在夸赞她吗？嗯，也对，既然龙王是伊甸的高层，那么铃也可以算作他的部下了。
明明是走在暴雨中，却并不显得狼狈。像是轻松完成任务，气定神闲离开现场的杀手一样，男人给李存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视野变得暗淡模糊，龙王和暗血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李存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积满雨水的甲板上。即便再多的水滴打在自己的身上，李存也不愿意爬起来。他满足地闭上眼睛。
我已经替你报仇了。犯人已经死了，就让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先前战斗的激烈程度，已经足以让人们察觉到异样。越来越多的旅客挤到客舱窗边，惊异地向外张望。但在一片风雨交加的黑暗中，人们分辨不出任何有用的细节。
“李存，不可以在这里睡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我再次醒来，我们就可以在新的城市一起生活了。几乎失去意识的李存，脸上显出像是做着美梦一样的安详笑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铃的声音中带着悲伤。
“……现在的我只是一场幻觉，这件事你明明是知道的吧。”
不，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这种事。
只要不知道，我就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
李存看见铃对他讲述愿望的那个午后。紫发女人露出平静、温柔的美丽笑容，好像会永远地待在自己身边。
“可是，梦是会醒的。”
画面出现裂痕。像摔落的相框一样，仿佛下一秒就会四分五裂。
“选择幸福的梦，还是现实？”
“你来到这里，已经说明了答案。你选择了复仇，接受了我已死去的现实，而不是装作一切都好好的，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所以请清醒过来，勇敢面对现实吧。”
不，不要……李存伸出双手，想要阻止正在发生的事。但这不过都是徒劳，眼前明亮的画面，在一瞬间像镜子那样碎裂，露出背后空无一物的世界。
李存无力地跪倒在地。这些事情自己明明都是知道的，但是无法承认。他有一种预感，仿佛一旦承认它们，这个美丽的影子就会永远离开自己。
紫发女人从碎裂的画面之后走出，来到李存面前。但李存低着头，固执地不去看她。
李存无法接受这种说辞。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愿望，相比之下，这个世界也好，自己的性命也罢，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抛弃。
“李存，请听我说……”李存感觉自己被一具柔软的身体拥抱着。已经打定主意不去回应，但是暖意从四肢传递进来，紫色的长发散发出柔和的香气，他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
“虽然现实千疮百孔，但是，你依然有着获得幸福的可能。”
“这一次就相信我，好吗？”温柔地抚摸着李存的头发，铃在他耳边这样说，就像母亲拥抱着自己的孩子。
泪水从双眼涌出。
好像有很多的委屈。李存明白，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大人是不可以落泪的。但在这个人面前，眼泪却肆无忌惮地流出来，仿佛做什么事都可以被原谅一样。他紧紧地抱住眼前的女人。
“在离开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铃轻声说道。
“到最后，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啊——
李存用沾满泪水的脸、勉强摆出笑容。
当然了。李存用哽咽的声音说道。无论是留下的信息，还是催眠的内容，都帮了大忙。
铃露出开心的表情。
“这真是太好了。”
“我的愿望已经没有办法实现了。所以，至少希望你能活下去。这样的话，你一定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
“即便不知道自己的愿望也没关系，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的。”
不，比起这个……
李存正要反驳，眼前铃的身体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已经到来，女人依依不舍地松开抱着李存的手。
不要，我不想你离开。求求你，不要离开。求求你。
预感到后面要发生的事情，李存惊慌地恳求着。铃看着李存，她的表情显得很悲伤，但她依旧努力挤出笑容。这让李存感到心痛，让他不敢再说一句话。他不想在这张脸上看到更多的痛苦。
铃垂下手臂。
“或许我帮助你的原因，其实是希望有人能够帮助这样的自己吧。”
“就像你做过的那样。谢谢你，李存。”
李存最后从铃的脸上看到的，是一个笑容。虽然掺有哀伤，但看不见半点伪装，是只有在孩子脸上才能看到的、充满真诚幸福的笑容。
在下一瞬间，这个身影就像一场梦一样，从李存的眼前消失了。
……
仿佛失去了全部力气。
冰冷黑暗的世界里，李存坐倒在地。他蜷缩起身体，这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了。
好冷。
在他的印象中，泪水是温暖的。可现在丝毫感受不到它们应有的热度，仿佛从诞生起就是冷冰冰的。李存抱紧了自己，他冷得几乎要睡着了。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这样过去了不知多久。突然间，身体变得温暖起来，就像是被人拥抱着。不停敲打身体的感觉也消失了。
“……还记得我们在公交车上的对话吗？我想好要怎么回答你了。”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声音。
“是老师做错了，所以，我会负起责任的。”
李存对这个声音感到熟悉，虽然记不起主人是谁，但一定是自己很亲近的人吧。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可以得救了。”
像是带有魔力一样，在这个声音的命令下，笼罩着世界的黑暗在一瞬间褪去，显露出隐藏在后面的晴朗的天空。
就像整个世界被点亮了一样，李存惊异地注视着眼前的变化。蓝天、云朵、阳光……就连地面也不再坚硬，而是变成了软绵绵的草地。
即便现实千疮百孔，但是，你依然有着获得幸福的可能……李存回想起铃消失前说过的话。是这样啊——
原来不止是自己，也有其他人在努力着。
看到眼前发生的奇迹，李存早已麻木不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表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于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生硬的东西也消失了。
铃，我相信你。想到这个名字，李存不禁露出温柔的神情。
自己度过了一个很不一样的夏天。
风吹过草地。明媚的阳光下，绿色的浪摇摆着。属于李存的夏天，悄无声息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