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的身体从六米高空结实地摔在甲板上。
周遭一片灰暗,乌云低垂,与令人不安的海浪连为一体。只看得到脚下的一小片甲板,世界仿佛坠入暗夜。体型庞大的邮轮,此刻也如一条小舟般在凶猛的海面上起伏。
这样的冲击,对于被术式强化过的身体而言算不了什么。李存从甲板上爬起来——
本该是这样的。
咔嚓一声,男人再次摔倒在甲板上。
他举起右手,凑到自己面前。
“……哎?”
皮肉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下焦黑的骨骼。手掌从根部折断,刚才的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这是什么?
一时无法将眼前的东西与自己的手臂联系起来。
没关系,只是一只手而已。
本是用于宽慰自己的话,却意味着自己已经理解了事实。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抱着烧焦的东西,躺在甲板上激烈地扭动身体。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疼痛占据。
第一滴雨落下来,在甲板上留下一滩水渍。几乎是一瞬间,雨势就变得无比滂沱。四周漆黑一片,连海面和黑色的天空也分不清,只有客舱像是油灯一样,勉强在深不见底的海面上照出一小团摇摇欲坠的灯光。但这光亮在大海上像萤火虫般微弱,简直不值一提。
“李存,振作一点!”铃的声音听上去几乎要哭出来。
空气极其粘稠,李存跪在地上,已经被雨水打透。他像溺水般大口呼吸,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令人担心是否会将内脏吐出来。
一个人影来到李存面前。
“嗯,外面好黑啊,真讨厌。解决你之后就回去吧。”芦缤懒散地说。
李存勉强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汇,连睁开眼睛都难以做到。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待无机物一般地看着他。将李存的身体彻底冲刷的暴雨,面对女人完全失去效力,连一根头发也触碰不到,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只要对方全神戒备,自己就绝对无法杀死她。李存浑身冰冷,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事实。
“说起来铃真是辛苦,明明是进化者,为了情报还要做这样那样的事。不过这也没有办法,这都是因为她不够强。”俯视着已经受了重伤的敌人,芦缤漫不经心地说。
“是好人、还是坏人,这都没有关系。能活下去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强者。”
灾难发生后,芦缤见过数不清的人死去。经历过真正的地狱,芦缤确信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强者。
是这样吗……?
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对,是你们搞错了!”李存猛地抬起头,用自己的面孔迎向暴雨。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落下去。
“真正决定谁是强者的不是力量,而是勇气!”
“你的力量确实很强大,但你只会用它夺走更多生命而已。铃有勇气离开过去的生活,她要比你们强大一百倍!”
芦缤冷笑一声,似乎被激怒了。
“这就是你的遗言?”赤红的、如燃烧一般的眼瞳注视着李存。
但是,李存反而冷静下来。
他察觉到女人身上发生的变化。刚才的一击虽然没能重创对方,但并不是毫无作用。
证据就是,对方的呼吸声。虽然周遭被汹涌的海浪、呼啸的风声和无比嘈杂的雨声淹没,但李存依然注意到,对方浅短且急促的呼吸。
虽然维持着高傲的神情,但她恐怕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便用高温瞬间融化掉墙壁,也只能老实地用身体承受坠落的冲击。没有经过术式强化的肉体,从六米的高度坠落到钢铁的甲板上,绝不可能毫发无伤。
不仅如此,先前遍布房间、结成网络的火焰微粒,在暴雨的冲刷下,被压缩到周遭极近的距离。
只是失去一条手臂而已,只是一条手臂……李存用左手握紧匕首。因为发动了猛者变身术式的缘故,此时的他依然可以勉强战斗。
减慢呼吸。
没能像先前在室内那样、立即锁定李存的位置,芦缤脸色一变,一人高的火焰立即如同墙壁一般,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出。
暴雨中熊熊燃烧的烈焰,这种违背常识的现象令人不禁心生畏惧。女人谨慎地感受着火焰的温度。无论是任何东西,只要沾到一点火焰,一定会如附骨之疽,瞬间燃遍全身吧。
然而,女人漏算了一点。
李存并没有急于接近,而是正在飞速地远离她。
这是因为,这时候他已经完全理解了、铃用生命传递出来的线索。
——同时也是芦缤此刻唯一的破绽。
“死者的姿势,”马洛说,“铃的尸体右手向上举起,我们认为她很可能是在试图传递信息。”
“而且长得漂亮,身材也好。她们有一次向我抱怨酒吧的门框太低了。”铃用右手向上指了指,偷偷笑起来。
尸体举起的右手,实际是在向上指。
犯人的真实身份正是塞壬酒吧的服务生,芦缤和萨菲拉。为了防止被犯人发现,铃选择了利用一个隐蔽到极点、只有李存有可能察觉的方式传达信息。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临死前,铃发动能力、对犯人进行催眠的内容——
“或许正是因为个子太高,习惯了低头,反而经常忽视高的地方。”这是紧接在铃的话语之后,李存的回答。
“在窗户的一角,”警员抬手向上指,“我们来到这里时,窗户是打开的,恐怕是被风恰好吹到那里,所以犯人没能发现。”
高处……
如果有什么指令,强大到足以影响战局,让铃甘愿付出性命为代价;但又足够隐蔽、隐蔽到真正的战斗开始之前,芦缤绝对不会发觉催眠的内容。李存只想得到一种可能——
不要抬头。
遭受催眠的人,不会主动抬起脑袋。这样一来,哪怕是像芦缤一样强大的进化者,也绝对无法躲开来自高处的攻击。
除了丝巾遗失的位置,连一点可以被称为证据的东西都没有,但是李存一厢情愿地相信,铃已经为自己创造出唯一取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