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们亲眼见证了自己杰作的余波,无数学生提着手电筒,在花园和走廊里激动地搜寻着传说中的“桑达斯间谍”。
几位穿着戏服的学生甚至自发地设立了临时审讯处,正戏剧性地用台灯照着一位抱着芒果罐头的无辜一年级生,把人家吓得差点哭出来,场面一度极为混乱。
格雷伯爵看得兴致勃勃,甚至想加入她们,而我则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麻烦,只觉得头疼和不安。
而当我们推开维多利亚礼堂厚重的橡木门时,外界的喧嚣被瞬间隔绝。
礼堂内,灯火通明,却十分安静。
尼尔吉里队长和乌瓦学姐正静静地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桌上摆着已经泡好的红茶与精致的茶点,马萨拉学姐则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对我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
既像赞许,又像同情。
此情此景,与其说是欢迎仪式,更像是审判罪行。
“坐。”尼尔吉里队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招了招手,示意我们在对面两个空位坐下。
我和格雷伯爵默默地坐下,格雷伯爵的目光立刻就被桌上的三层点心塔吸引,而我却感觉一股莫名的寒意在顺着脊椎向上爬。
乌瓦学姐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失败的沮丧,也绝不是胜利者的表情。
她看着我们的眼神,不再像猎人审视猎物,更像是在看两个值得同情的受刑者。
“首先。”尼尔吉里队长开口,她拿起桌上一只镶着银边的精致茶杯,推到我的面前,“对于两位在考核中的出色表现,尤其是朝仓同学你,我必须给予最高的赞誉。”
“如同一杯顶级的锡兰红茶。”她的声音充满了感慨,“初尝时或许带着一丝苦涩,但细品之后,那醇厚的滋味与复杂的层次感才会显现,余韵悠长,令人惊叹不已。”
尔后,尼尔吉里队长亲自拿起茶壶,为我面前那只茶杯注入了琥珀色的茶汤。
“优秀的布局,洞察人心的阳谋,甚至不惜将混乱作为自己最忠实的盟友……朝仓同学,你所展现出的才华已经完全超过了入部的要求,作为全国中学生战略模拟挑战赛的冠军,你绝非浪得虚名。”
她将茶杯递到我面前,用祝贺与诫告并存的语气宣布道:
“从今天起,锡兰便是你在圣葛罗莉安娜战车道所持有的茶名,去接受它,并且不要辱没了它。”
锡兰红茶,也被誉为世界四大红茶之一
这算是认可么……
尽管气氛诡异,但这份认可我不可能拒绝。
我双手有些僵硬地接过那杯尚且温热的红茶,学着她们的样子,尽量用优雅的姿态抿了一口。
“感谢队长您的……认可。”
看着我接受了认可,格雷伯爵也在一旁挺起胸膛,一副“下一个该我了吧”的期待表情。
尼尔吉里队长果然转向了她:
“以及你,格雷伯爵同学。”她的语调微微一变,少了几分赞许,多了几分玩味,“你所展现出的行动力与爆发力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尤其在战车库里的行动,作为队长,我很想知道这究竟是你个人的想法,还是两人一起做的决定。”
等等!洗马达!
我大惊失色,好家伙,原来你在这里等着呢!
不要啊!格雷伯爵!拿出你恶魔的本领仔细想想!看穿尼尔吉里队长的诡计!她这可不是要夸你啊!
可恶!偏偏我还不能露馅!万一被看出来惊慌的话就真的是洗不清嫌疑了!
“在战车库的行为么……”
格雷伯爵安静了一瞬,然后以极为认真的表情,在我包含鼓励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队长,我想我必须承认,在那种情况下,人总会不由自主的想去敲一些东西……”
她念叨着,以怀念的神情看向了明显无语的乌瓦学姐。
没错……没错……都是你自己想干的哦……不关我的事,就这样说下去……
“其实花——哦,现在该说锡兰。她自己只是在广播室留了段录音,在我敲完后才来到战车库,在我敲击战车的时候,她其实并不在场。”
嗯……很对……然后……?
——“所以都是她指挥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队长!我是在她的淫威下被迫干的,我是良民啊!”
“……”
“格雷伯爵!!”我怒吼着,企图冲上来锁住她的喉咙,但被她怪叫着躲开,“你这背弃信义的混蛋!”
“义气和求生之间难道还要选吗?!忠于欲望吧!那才是人类的最终形态!”
“我才不管——!”
“好了,两位。”
尼尔吉里队长轻轻放下茶壶,茶壶底部与茶托碰撞,发出的“嗒”一声轻响,让礼堂内的气氛顿时凝固,也让我们的打闹停下了。
她微笑依旧完美无瑕,说出的话却冷了下来。
“战胜对手的方法有很多种,很遗憾,你们选择了最不体面的那一种。”
乌瓦学姐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她站起身,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宣读:
“西侧宿舍热水管受到严重破坏,维修费三万七千日元;教学楼储藏室工具架损毁;十三名学生申请心理辅导;储物室天花板疑现非法入侵痕迹……”她目光刺向得意忘形的格雷伯爵,“以及,维修部报告称在战车库内的战车几乎全部有擦痕,有甚者,连碳素涂层出现了不可挽留的划伤。”
“顺带一提,那位维修部的部长可是对你心心念念着呢,格雷伯爵同学。”
格雷伯爵立刻垮了脸,有些心虚地吹起了口哨,开始四处看风景。
尼尔吉里队长端起自己的红茶,吹了吹热气。
“规则允许智慧的迂回,但不容许野蛮的破坏。”她的声音依然柔和,“功是功,过是过,你们赢得了荣耀,但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接受应有的代价。”
“为了让两位深刻理解,战车不仅是我们的武器,更是需要悉心爱护的伙伴——同样,也是对你们那过剩的活力一点小小的引导……”
她品了一口红茶,然后宣布了最终的判决:
“我命令你们,在校门口进行为时一小时的空中冥想,现在,立刻执行,由乌瓦同学进行看管。”
格雷伯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终于意识到了所谓的不体面是指什么。
而我,则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杯名为“锡兰”,享有盛名的红茶。
——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
第二天。
“——都是你的错!”
“这对我来说是无妄之灾啊!你这个笨蛋!!”
“可恶——锡兰!你这个乌鸦嘴!说什么不好非要说‘宁愿挂在炮管上’!”
“闭嘴!是谁拿着扳手到处乱敲的?!难道是我吗?!”
圣葛罗莉安娜开阔的校园里,一副足以载入学院史册的奇景正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
一辆漆着深绿色的丘吉尔IV型步兵坦克静静地停在校门口不远处,那根75毫米主炮的两端,我和格雷伯爵就像风干的腊肉,被结结实实的绳索捆着,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我们成了风景,也成了别人眼中的传说。
“你看,右边那个是战车道的新成员呢。”
“听说昨天就是她们把学校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个?”
“真有活力啊……”
路过的学生们对着我们指指点点,不少学生还兴奋地掏出手机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仿佛我们是什么稀有的展览品。
不远处的阴凉大树下,尼尔吉里队长和马萨拉学姐正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旁,悠然地品着下午茶,而乌瓦学姐则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监督着我们的空中冥想。
“啊——!放我下来!”格雷伯爵不耐烦地挣扎起来,让整根炮管都开始晃动,“这种无聊的惩罚为什么高中还有!还不如让我开着克伦威尔绕操场十圈!锡兰!你说句话啊!”
“闭嘴……”我头晕目眩,有气无力地回答,“我要申请人道主义救援……对了,病房我不要跟旁边那个一起……”
又是一阵微风吹过,在一众大小姐的见证下,我抬头,望向了湛蓝的天空。
上帝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请你回应我。
——我不想出名,更不想用这种方法出名啊!
于是,两人的战车道之旅,就这样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下,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