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夫利达宫的空气在那一天几乎是可以用手切开的,灰蒙蒙的天空从大理石窗框外压下来,宛如临冬的棉被,把彼得格勒的每一块石头都捂进一场缺氧的昏厥之中。照会的消息像一条裹着硫磺味的蛇一样爬进苏维埃,很快在这座宫殿里游走开来。走廊、台阶、会议厅,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人们的呼吸和怒骂,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和那些焦躁的喊声搅在一起,犹如一场临产前的阵痛。
桐原信马挤在苏维埃的代表中,身边是一群红着眼的布尔什维克,他们的声音掺杂着劣质伏特加的辛辣气味和革命宣传单上的油墨味,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直指临时政府的背叛。有人嚷嚷说面包比沙皇时代还要少,有人抱怨孩子连牛奶都喝不上,更多的人则以近乎宗教般的口吻咒骂临时政府将“沙皇的义务”重新端上了桌子。那些义务,意味着进攻、意味着流血、意味着战争不知疲倦地从尸堆中伸出舌头。
大厅内的气氛涨到一种荒谬的程度。每一个代表似乎都认定——这一天,这个执行委员会会顺水推舟,做出一个历史性的决议:推翻临时政府,或者至少公开与之对抗。毕竟他们手里有兵,十五万彼得堡卫戍军,波罗的海舰队大半的水兵,工人阶级和农民已经把苏维埃当作唯一的庇护者。只要一个决议,临时政府的幕布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戳穿,彼得格勒的天空便会属于这些人。信马冷静地站在人群里,眼睛里映照着众人的狂热,他没有发言,只是观察,那些目光,那些鼓胀的血管,那些指节捏白的拳头,像是一座将要爆炸的火药库。
然而,执行委员会的小会议室里迟迟没有传来结果。从上午到傍晚,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走廊里也塞满了,空气仿佛被压缩成了凝固的煤气。
人群的喧嚣在“策烈铁里!”的呼喊声中骤然集中起来。一个矮小、长着八字胡的男子走上主席台,他的身影在昏黄的吊灯下显得异常滑稽,好像一个杂耍艺人要在此处为众人变戏法。那胡子让人想起斯大林,声音也同样带着明显的格鲁吉亚口音。人们屏息,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把帽子捂在胸前,仿佛这一刻会诞生一个新的历史。而策烈铁里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像一桶冰水,毫不留情地泼在这间窒息的大厅里。
“这个文件,”他举起手里的照会,语气庄重得近乎矫饰,“破坏了苏维埃同临时政府合作的基础,政府必须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复。”
人群先是静默了一瞬,随即炸开。有人喊:“什么答复?!”有人骂:“难道还要支持临时政府吗?!”信马静静地看着,唇角微微一抽,仿佛看见一群赌徒在牌桌前以为自己握着王牌,却被发牌人用一句话宣布洗牌。
策烈铁里继续说:“我们不能号召群众。号召群众固然容易,可是动员群众之后,谁能保证它不演变成一场全国性的内战?因此,执行委员会决定:推迟。通过同临时政府的新谈判来解决。”
大厅里的空气陡然凝固,人群像被一柄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然后爆发了——不是欢呼,而是愤怒。布尔什维克怒吼着骂他们背叛,无党派代表瞪大眼睛仿佛被人背后捅了一刀,就连部分孟什维克和社会革命党人也站起来质问:为什么要妥协?为什么要将工人、农民、士兵一次又一次推向失望?
信马看着这场愤怒,心中却没有任何惊讶。他知道,这正是布尔什维克所需要的。列宁不会急于发动起义,他会耐心等待,等待临时政府将自己送进坟墓。失败会带来比任何演说更锐利的刀锋,而民众的失望,才是革命最可靠的燃料。于是,在此刻的嘶吼和辱骂之下,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只会冷笑。他们要的不是今天的胜利,而是夏季的崩溃。
策烈铁里的声音在混乱中逐渐模糊,像是一只落在战场上的苍蝇,拼命扇动翅膀,却被炮火和血腥淹没。桐原信马微微仰头,看向大厅高处那面斑驳的穹顶,心中涌上一种奇怪的感受:这不是革命的高潮,而是悲剧的序曲。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参与了伟大的历史时刻,可在他看来,这一切更像是一场剧院里的排练,演员们在舞台上歇斯底里,而真正的剧情,还要等到布景彻底坍塌时才会开始。
在这座宫殿里,数千张面孔因愤怒而扭曲,数千只拳头因失望而挥舞,可决议却是那样的软弱、暧昧、荒谬。临时政府得以苟延残喘,而布尔什维克则在阴影中按捺笑意。彼得格勒的夜色慢慢降临,像一张巨大的墨布笼罩住一切。信马走出塔夫利达宫时,风里带着冰冷的潮湿,他点燃一支烟,望着不远处依然闪烁着煤气灯的街道。
斯大林在大厅外的草坪上与桐原并肩站着,他的脸庞在微弱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斯大林的声音低沉,带着粗粝的口音:“让他们接着打,这样才能成事。”
桐原点点头,他听得懂——布尔什维克要在态度上旗帜鲜明地反战,却绝不会真的去阻止临时政府的战争,因为那场战争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药,足以腐烂掉临时政府的最后神经。他们要做的,只是等候俄罗斯崩溃的声音。
不久后,大厅里的打斗声逐渐稀落,只剩下一些疲惫的叫骂与沙哑的喘息。桐原被柯伦泰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塔夫利达宫一间昏暗的办公室。屋子里的灯光比大厅柔和许多,墙上挂着几幅旧油画,空气中弥漫着墨水和尘土的气息。列宁坐在书桌后,他看上去比瑞士时瘦了些,却精神亢奋,双眼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光芒。桐原暗暗想,权力果然是男人最好的兴奋剂,甚至比酒精和叶子还要刺激。
“列宁同志。”桐原低声招呼。列宁抬起头,笑了笑,露出一点疲惫却坚定的神色。
“片山同志,坐吧。”他习惯性地用这个化名称呼桐原,似乎这一称谓本身就带有某种政治保护的意味。外面依旧传来零星的叫喊与打斗声,但在这个办公室里,安静得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
桐原没有绕弯子,他直截了当地问:“起义的时间是?”他知道答案,但依然要问,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战术问题,也是一次忠诚的试探。
列宁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现在俄国的资产阶级正在执行自杀政策,绞索已经套进了脖子,但脚下的凳子还没踢掉。”他的比喻冷峻而形象。
“俄罗斯民族天生好斗,而且欺软怕硬。”列宁缓缓说道,“现在德国和奥匈在前线还在节节试探,在许多人看来,是软弱可欺。所以临时政府的战争政策,还会有一些愚蠢的支持者……如果他们组织的进攻失败,我们就胜利了。”
桐原明知故问:“真的会有进攻?”
列宁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诞的苦笑。“会!事情就是这么荒唐。那些在沙皇统治下最激烈反战的政客,现在却要命令一支瓦解的军队去送死。他们拒绝唾手可得的和平,却选择走向毁灭。”
桐原不由自主地嗤笑一声,他甚至不用预知未来,就知道俄军在前线必定一败涂地。
“我们当然要反对,要组织游行和抗议,这是表面的立场!政治家就是要在最弱势的时候仍旧立场鲜明,哪怕遭人唾骂。但真正的武装起义还不是时候。群众还在幻想胜利,如果我们现在动手,就是自寻死路。”
桐原点点头,他理解这背后的逻辑——临时政府和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还拥有镇压的力量,但那股力量正在消耗。等到他们发动进攻,被德奥联军彻底击碎,等到前线溃败与绝望如海啸般回流彼得格勒,那才是起义的时刻。
列宁目光深邃地望向昏暗的天花板,缓缓吐出一句话:“我想,在九月或者十月,我们就会进行二次革命。”
那声音像是某种预言,轻轻落在办公室的空气里,却比外头所有的叫喊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