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音!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而且千寻极其弱鸡的耐力,让她刚跑出百来米就喘得像要断气,四肢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耗尽力气。
“啊!”
跑得都有些意识不清,千寻脚下突然被地砖的凸起绊了一下,一时间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硬生生滑出一段距离。
“好疼!”
剧烈的刺痛从左腿膝盖传来。她低头看去,那处的丝袜早已被磨破,连带着底下的皮肤撕开了一块,殷红的血珠正顺着破损的地方点点渗出,看起来很快就要变得一片血腥了。
前方奔跑的爱音听见千寻的痛呼回头望来,看见千寻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的模样,心头顿时一软,所有的委屈和倔强瞬间消散,急忙转身跑了回来。
当爱音冲到千寻身边时,千寻不顾自己的疼痛,反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因体力枯竭和疼痛而变得苍白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难看的笑容:
“嘻嘻,抓住爱音了。”
爱音却没心思理会千寻的玩笑,只是自顾自地查看起伤口。
千寻腿上的丝袜在摔倒时刮出了好几道破口,最显眼的一道在左腿膝盖处——约四分之一个手掌大小的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表皮外翻着,露出底下粉嫩的真皮层,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将伤口浸润在血液中,甚至周围的丝袜都被流下的血液浸成了暗红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温热的泪水顺着爱音的脸颊滑落,滴在千寻的手背上。
“千寻,为什么?要为了我这种人……”
亲眼看见千寻为追逐自己而受伤,爱音心中的自责与愧疚像潮水般翻涌,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立希说得对,千寻真的温柔得过头了。
她千早爱音何德何能,能被这样捧在手心里呵护?可自己之前还那样肆意挥霍这份关爱,甚至把她的温柔当成可以任性的资本。
求求你现在给我一拳,来惩罚我的任性吧!千早爱音此刻想要这么说。
可和千寻相识的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摸清了千寻的性格,清楚这种话说出口,只会让千寻更加担忧难受。
井上千寻就是这样过分的人啊,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自己的前面。
这时,灯也从后面追赶上来。体能早已透支的她小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四肢像灌了铅似的,几乎是被身体拖着在移动,一副随时会累垮的样子。
可当看到坐在地上的千寻时,灯还是提起一口气,踉踉跄跄地快跑几步冲到她面前。
当千寻膝盖上那片溢血的伤口映入眼帘时,灯的眼睛瞬间睁大,慌张地在身上的口袋里摸索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创可贴……创可贴……我记得带了的……”
突然,似乎是因为太过慌乱导致过度奔跑后没能调整好呼吸,灯的脸色骤然一白,眼前闪过无数星星点点,身体一软便和千寻一样瘫坐在地上。
“小灯!?没事吧?”
千寻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灯犯了心脏病,不顾自己膝盖的疼痛挣扎着起身走过去。指尖触到灯的手腕,感受到快速但还算稳定的脉搏,又仔细观察了下灯的状态,确认只是脱力喘不上气,这才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看着面色苍白、瘫软在地的灯,再看看蹲在一旁、双手抱头反复念着“对不起”的爱音,千寻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受伤流血的明明是自己,怎么这两个人反倒比她还狼狈?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她先半拖半抱地将浑身脱力的灯带到长椅边,让她靠着椅背半躺着休息,又扶着爱音,慢慢挪到附近的长椅上坐下。做完这一切,千寻才拖着受伤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等她拿着矿泉水、酒精、棉签和一盒用于覆盖大面积伤口的敷贴回来时,爱音已经抬起头,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灯也缓过劲来,正担忧地望着千寻的膝盖。
千寻在长椅旁坐下,先用矿泉水冲洗伤口,冰凉的水流过破皮的地方,激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忍不住皱紧了眉。爱音见状,连忙伸手想帮忙,却被千寻轻轻按住了手。
“我自己来就好,免得爱音下手没轻没重的。”她笑着说完,拿起棉签蘸了酒精,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周围。
带着酒精的棉签碰到破损的皮肤,那股灼烧般的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直到贴上那块大大的敷贴,将伤口完全覆盖,她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休息。
这时,爱音摘下眼镜,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问道:
“千寻为什么要来追我呢?明明让我就这样跑掉就好了,还害得你受伤……”
“因为爱音需要我,所以我就来了。”千寻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需要什么的……”爱音用力咬住下唇,力道大得让唇瓣泛起青白,“为什么我都这样辜负你了,你还要对我这么好呢?”
“辜负什么的,说得太难听了。”千寻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爱音的膝盖,“我从一开始,就没对爱音‘要求’过什么,既然没有要求,又何来辜负呢?”
“可是你教我弹吉他,监督我练习,难道不是对我的期望吗?”爱音又一次陷入深深的自责,“我现在这个样子,明明就是在辜负你的期望啊……”
“不。”千寻摇了摇手指,“我对爱音的期望,从来都只有‘开心就好’而已。我教爱音学吉他,只是在回应你对自己的期望——其实爱音心里,是希望自己能真正地变得优秀,从而被大家发自内心地钦佩、注视的,对不对?”
爱音咬着唇的力道更重了,双手死死攥着校服裙的裙边,指节泛白,仿佛要把那片布料揉进血肉里。
原来大家早就发现了吗?不止立希,连千寻也……
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有她自己觉得那点心思伪装得很好吧。
最初涌上心头的是极致的恐惧。害怕自己那层“优秀者”的伪装被彻底扒开,露出底下脆弱又贪慕虚荣的内里,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嘲笑唾弃。
但这份恐惧很快就被汹涌的自暴自弃和自我厌恶取代。爱音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就是这样的人啊,所以那些崇拜她、喜欢她、关爱她的人,都该离她远一点才对,不要再因为被她欺骗而受伤了。
“千寻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呢?”爱音松开被自己咬得有些破损、甚至渗出细小红血珠的嘴唇,对着千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本该是友善好看的,此刻却因为嘴角的僵硬和眼底的苦涩,显得格外扭曲。
没等千寻回答,她便自顾自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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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千早爱音,是备受全校师生崇拜、关注、夸赞的那么一个人。
如果不是在女校成长,而是在男女合校就读,凭着姣好的面容,再配上那头容易让人联想到满天飞舞的樱花的、泛着柔光的及腰淡粉色长发,她大抵很容易就能成为全校男生共同的梦中情人吧。
可即便身处女校,同性间的倾慕也未曾缺席,她的抽屉里偶尔会出现匿名的情书,甚至又一次还在走廊上撞见过红着脸递上告白信的女生。
而作为学生会长的她,更是“优秀”的同义词:考试成绩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宝座,排行榜顶端的名字几乎从未变过。
除了学习,在体育场上她亦是耀眼的存在,校运动会中许多项目的领奖台上总能看到她的身影;再加上她超常的人格魅力与强大的组织能力,从高二起便接任学生会长,将繁杂的社团事务、学生活动打理得井井有条,深受老师们的信任。
就是这样的一切,拼凑出一个名为“千早爱音”的完美少女。
只是这份完美,并非全然是发自内心、纯粹天赋的自然流露。千早爱音能走到今天,实际上一部分是在迎合大众的期望。
沐浴在关注与赞赏里,少女确实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快乐。
这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像蜜糖,让她渐渐产生了路径依赖:越是迎合,越是被夸赞;越是被夸赞,就越想做得更好,以维持这份完美的形象。
欲望的雪球,就这样越滚越大。
“那个那个,你决定好志愿了吗?”同学A提问。
“我吗?我大概会去月之森吧。”同学B回答。
“诶?!这不是很厉害吗!”同学C立刻惊叹道,引来周围一片附和。
“那千早你呢?”同学A提问。
我?
许多出路从爱音的脑海中划过。
花咲川?羽丘?
月之森?还是白雪?
一个个选项都被千早爱音一个个地否定。
作为“优秀”与“完美”的代名词,她想要的更多,想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再次惊叹“果然只有千早能做到”的选择。
啊……留学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让爱音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陌生的异域国度,克服语言障碍、文化差异,凭着自己的能力再次站稳脚跟,甚至比在国内时更加耀眼,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到那时,所有人提起她,都会说“千早去了国外也这么厉害”、“爱音可是名校留学生了”……光是想象这些话,少女的心跳就忍不住加快。
于是她定了主意。
“我?我大概会去英国留学吧。”
同学 A、B、C瞬间瞪圆了眼睛,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爱音心里清楚她们为何震惊,这份被“吓住”的反应让她格外受用。
我的优秀,就该是能吓别人一跳的程度啊。
她故意板起脸,带着点调侃问道:“等等,你们这是什么反应?”
下一秒,预想中的惊叹如期而至。
“厉害!你也太厉害了吧!”同学A惊呼。
“我记得千早你英语很好呢,怪不得会有要去留学的想法。”同学B夸奖。
“果然千早就是不一样呢~”同学C感叹。
啊~就是这种感觉。
这些话语像羽毛般搔刮着心尖,让少女忍不住飘飘然起来。
既然得到了大家的期待,那她自然要好好回应,她可不是只会说大话的人。
于是,千早爱音真的将留学计划付诸实践。
家里的经济条件优渥且父母开明,完全能负担她在英国的开销,可以让她专心学业,不必考虑生活琐事。
但一向维持着“自强”人设的爱音,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特殊照顾”?所以她坚持要靠自己在当地打工赚取生活费,母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带着满满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憧憬,千早爱音踏上了前往英国的航班。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狠狠一击。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她非但没有获得预想中的关注,反而因为一口带着浓重日式腔调的英语,在开学第一天就成了全班的笑柄。
“你的发音像动漫的角色,有点可爱”
“能再说一遍吗?完全听不懂呢”
……
尽管同学们说这些话实际上并没有恶意,但落在爱音耳中却像是带刺的球。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日本引以为傲的“英语成绩好”,放到真正的英语环境里,连正常交流都显得磕磕绊绊。
她就读的卡尔福德中学是世界闻名的私立高中,自然是汇聚了全球各地的精英子弟和学霸。
爱音曾经还能在日本初中那个小圈子里以年级第一耀武扬威,但到了这里面对那些“超级卷王”时,仍然习惯于仅仅依靠自己天赋,而不喜欢努力的她,也自然就只能在中下游的水平徘徊了。
当然,英语授课带来的理解障碍是原因之一。
可当她看到同班、同年级里那些和她一样的亚洲面孔——来自日本、韩国、中国、东南亚的学生,不乏有人能用同样磕磕绊绊的英语自信参与讨论,而且成绩也能甩她一大截时,连“英语不好”这个借口都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最后可能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从同学到老师,几乎所有人都会叫错她的名字。
没有了熟悉的赞赏,没有了簇拥的追捧,更没有了仰望的崇拜。
曾经被光芒包裹的世界轰然崩塌,从云端跌落谷底的落差,让爱音产生了一种被所有人排挤、厌恶、鄙视的错觉。
可这不过是她过于扭曲的自尊心在作祟——实际上,从同学到老师们还是很关心她的。
笑容渐渐从少女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某个深夜,躲在被子里的爱音点开社交平台,翻到自己初来英国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学校标志性的钟楼前,穿着崭新的校服,淡粉色长发被风吹起,嘴角扬着灿烂的笑,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但现在看来,那时的自信,实际上更像是无知的自大。
“You OK,Ann?”
室友的声音从隔壁床铺传来,带着朦胧的关切。可这声问候没能让爱音感到丝毫温暖,反而那个又一次叫错的名字让本就压抑的情绪更加抑郁。
“我明明叫爱音。”
爱音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这一刻她终于被迫承认:在这里,她不再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千早爱音,只是一个连名字都被念错的、平平无奇的异国少女——Ann。
于是,少女崩溃了。
这大概也是她学会逃避的开始。
深夜里,她摸黑收拾好行李箱,没有给老师留纸条,没有跟同学道再见,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这个让她遍体鳞伤的伤心之地,逃回了日本。
可逃离并未终结痛苦。过去同学们的期待,此刻变成了紧追不舍的跗骨之蛆——她怕,怕在街上偶遇旧日同窗,怕被问起“你怎么回来了”,怕看到对方眼里闪过的惊讶甚至是蔑视。
抱着这份恐惧,她没有去凭能力能轻松进入的月之森,而是选了旧日同学最少的羽丘。
又一次的逃避。
而这几次的逃避让她可悲地发现:啊,原来逃避是这么轻松的事。不用面对挫败,不用承受压力,只要转过身跑掉就好。
这场人生中少有的重大失败,确实彻底改变了她。
但她不是没想过从头再来,毕竟她骨子里还是那个喜欢被注视的少女。
加入乐队,拿起吉他,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一次挣扎——想在新的领域里找回一点失去的价值。
直到自己的脆弱再一次被发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