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薯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醒来时,喉咙里像卡着一条干燥的剑鱼。
他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直到眼球被风沙刮得发疼,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废弃一坨建筑的屋顶上。
身下的铁皮被阳光晒得滚烫,烫得他后颈的皮肤发麻。可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疼,只有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在啃噬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顺着血管爬,从胃袋一路啃到天灵盖。
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猛地坐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半个身子从铁皮的破洞滑了下去,右手重重砸在生锈的铁架上。
“嘶”
指尖传来的刺痛终于让他有了点真实感。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只布满泥土和划痕的手掌,指缝里还嵌着褐色的块茎皮,像是刚从地里被刨出来的。
我是谁?
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但是他脑海里,胸腔里还记得一种感觉。
温暖。
不是阳光晒在铁皮上的灼烫,是更柔软的、带着点潮湿水汽的暖意,像埋在湿润的泥土里,周围挤着许多和自己一样圆滚滚的东西。
肚子的抗议声把思绪打断了。林薯扶着铁架爬起来,脚下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站在屋顶边缘往下看,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倒塌的建筑群中央,断壁残垣之间,偶尔有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影闪过,他发现林薯注视过来的视线,像受惊的野鼠一样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太阳炙烤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腐臭和某种焦糊的味道,让他本就空荡的胃里一阵翻搅。他顺着倾斜的铁皮滑到地面,双脚踩在碎玻璃和混凝土块上,发出嘎吱的响声。
“歪比巴伯?”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周围连杂草都长得稀稀拉拉,只有几只秃鹫蹲在远处的断墙上,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评估这具陌生的躯体是否值得俯冲。
林薯开始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慢,因为每走一步,那股饥饿感就加重一分,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的视线扫过废墟里的每一个角落。翻倒的罐头盒(是空的),生锈的铁锅(锅底结着黑炭),半埋在土里的麻袋(里面似乎只有沙土)。
就在他快要被那股啃噬感逼疯的时候,眼角瞥见了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在一栋塌了一半的建筑残骸里,货架的缝隙间露出了半截黄色的包装袋。林薯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那是一袋被压变形的饼干,包装袋上印着模糊的曲奇饼干图案,边角已经被老鼠咬破了,掉出了两块碎成渣的饼干屑。
他扑过去,用手指把那些碎屑拢起来,连带着包装袋上沾着的粉末一起塞进嘴里。干硬的饼干渣刮得喉咙生疼,但他根本顾不上,只是用力地咀嚼着,试图从那点微不足道的淀粉里榨取一丝能量。
“味道……”
他忽然愣住了。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因为一种极其微弱的熟悉感顺着舌尖爬上来。不是饼干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淡的、带着点甜味的气息,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和那种 “温暖” 的感觉缠在一起,让他的眼眶莫名地发涩。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建筑深处传来。
林薯猛地抬头,看见三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货架的阴影里,手里握着泛着冷光的枪。他们的风衣上别着同样的徽章。
“喂,小鬼,”领头的男人用枪管指了指他,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这里是对魔特异课的搜查区,滚出去。”
林薯没听懂 “公安对魔特异课”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下意识地把那袋空饼干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饿……”
男人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不耐烦了。
他旁边的女人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队长,你看他的手。”
林薯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在地上爬的时候,右手手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但奇怪的是,伤口里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些白色的、带着黏液的浆汁,像未成熟的土豆果肉。
那三个风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恶魔?”
“不对,没感觉到邪恶的气息。”
“管他是什么,先干掉吧!”
领头的男人举起枪。林薯看着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股饥饿感在疯狂地叫嚣。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了脑袋。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被子弹打中的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要裂开的剧痛。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发黄,指关节处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眼,指甲缝里甚至长出了细小的根须。
“哇袄!”
剧痛让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膨胀、变形,后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顶得他的衣服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三个杂鱼风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举枪的手顿了一下。
而林薯的意识,正在被越来越强烈的饥饿感吞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地方,周围是温暖的,泥土里有足够的水分和养分。但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废墟和瞄准他的枪口。
“啊米诺斯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茫然,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的赤红。后背的衣服彻底撕裂,数根粗壮的新芽猛地伸了出来,像鞭子一样抽向旁边的货架。
哐当当!
金属货架应声倒塌,空罐头盒子和玻璃碎片四散开来。那三个风衣人急忙着躲避,而林薯已经像一颗失控的坚果保龄球,撞破前方的玻璃门,冲进了外面的废墟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知道,自己很饿。
以及,在那片混沌的饥饿感深处,有那么一点点微弱的、温暖的东西,还没有被彻底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