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12月21日,冬至,防剿局中。
“昆将军...这样是否合乎...常理...?”
作为防剿局的常务秘书,阿道比爵士也有一位首席私人秘书。直接接受他管辖的有十三位常任副秘书长,二十三个副秘书长和七十四个秘书助理。但是他们几乎谁都没有见过这位少将如此模样。
“作为保安司令,在这个时期,我的权利是无限的。”
当一位保安司令在防剿局内部都有可能遭到刺杀的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防剿局不会是黑社会老巢,也不可能是,更不应该是。
“安排通灵者做得仪式结果如何?”
【冬】之准则的存在者擅长铭记和追寻,达朗贝尔先生的灵性极其强大,即便是死去多时,仍然在【醒时】留有清晰的痕迹,而他的探员肯定精擅此道。
——作为防剿局的保安司令,他有义务了解这些隐秘的知识。
“夏洛特探员已经出具了书面报告,她声称是一位探员和另外两位不知道底细的人士出手阻止了达朗贝尔...”
“其中一位通过比对档案,我们已经确认了身份...”
“是那位克莱因小姐...”
“另外一位是已经背叛防剿局的探员艾琳娜。”
“限于保密条款,我们并未向夏洛特探员通报代号为‘飞蛾’的案件的相关信息...”
“您看是否...”
阿道比爵士拉长了语调。
他熟悉昆少将的癖好,每当他摸着那颗光头的时候,就代表着他在飞速思考。现在,他的手飞速搅动,似乎要把多余的思绪一并扫清。
“不必了,对于达朗贝尔所创建的教团要继续严加盯防。”
“另外,先不要澄清那些谣言...”
“要让那群杂种知道,我可能真死了...”
——日落是自然的定理,但同时,日升也是不可阻挡的。
——引蛇出洞,真是好计策。
“那维尔汀小姐呢...?”
“她嘛...根据三十年前的报告...她基本上无害...”
“不过...我倒是有个想法。”
昆少将突然微笑起来,让阿道比爵士也不由得好奇。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再一次回到防剿局,维尔汀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上一次都偷偷摸摸进来了,这一次受人之邀,光明正大的进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倒是伊薇特一直捏着她的手,不停出着濡湿的汗水,情真意切。
“放心...这里都是好人...不会害你的。”
这是谎话,这群疯子无论如何都和好人沾不上边,特别是那些用可疑目光打量着维尔汀的探员们。
如果不是菲奥娜拦着,估计早就扑了上来,把她们吃干抹净。
不过维尔汀也不算太害怕就是了,毕竟她才完成了进阶,现在正手痒难耐,渴望实验。她积累了好多灵感,正等着活体实验素材,这才是她愿意答应菲奥娜委托的全部原因。
——才不是她害怕防剿局真查出来什么,把她俩一锅端了。
“请跟紧我,不要到处乱看...”
菲奥娜回头叮嘱着到处好奇的维尔汀,伊薇特牵着她,就像牵着不谙世事的少女。
但她知道,那张人皮下藏着多大的道德虚空,她现在开始怀疑,和这种人合作,是不是与虎谋皮?
她进阶的速度也太快了。
寻常的学徒,光是抵达第一阶,积累足够的知识,都要花上将近十余年的学习。像菲奥娜的这样的探长,抵达第二阶,也经过了十五年的系统学习。
可眼前的女孩用了多久?
练习了两年半?还是三年?她是不是还有望长生?那时候又有谁能阻止一位真正的学者呢?
——可是...
——可是防剿局此刻还有求于人。
“您愿意接受防剿局的委托,真是太好了。”
敛起心思,菲奥娜终于能够开口
“爱丽丝小姐呢?”
维尔汀稍稍有些好奇。
毕竟发爆炸案的当天,她们也在场。
“她和劳伦斯还在处理爆炸和刺杀的相关事宜。”
这算不得机密,而且爆炸的时候维尔汀显然也在场,根据保密条款,作为公民,她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你想见她,那可能就要失望了。”
“有您陪我就好。”
维尔汀笑眯眯的回答,随即握紧了伊薇特的手。
呵。
菲奥娜无视了那双干净到透亮的眼睛,毕竟多少罪恶都以善良的形式出现。所以,她径直走向了证物室,而在门旁,早就等着个身穿黄色风衣的女孩。
“夏洛特...你来得好早啊...”
菲奥娜退了两步,似乎想要拥抱,最后还是红着脸推开了。
有着夏洛特之名的女孩一副记者打扮,头戴着顶贝雷帽,一头黑发如瀑布般披散,从鬓角流下肩膀。
胸前的口袋插着只钢笔,腰上挎着个手袋。
她一见着菲奥娜亲昵地抱了上去,用脸颊蹭着菲奥娜的肩膀,感受着气息,轻嗅着温度。
“别闹...快放开我...有人看着呢...”
菲奥娜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僵硬了一阵,随即轻容地推开了贴近的夏洛特。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就闪出了光泽。
——那不像只猫,也像只水獭。
“这位肯定是维尔汀小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认识我?
在享用完菲奥娜之后,夏洛特直接向维尔汀伸出了手。
“谢谢,菲奥娜探长向我提起过您...”
“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是个老古板...沉默寡言吗?”
夏洛特颇为巧倩地眨了眨眼睛,拉长了语调,显现出刻意的娇俏。
“没这个意思...”
道途会影响人的性格,但并非绝对,【冬】之准则的追奉者或许会沉默寡言,但也有可能像夏洛特这样活力四射,让人看着就觉得活了过来。
“只是觉得...”
“没事...我只是来见菲奥娜一面。
“这也不挺好的吗?”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菲奥娜...记得来我家玩...”
“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阿尔贝蒂娜...玩累了就直接睡,我家还蛮大的。”
“这家伙真是的...”
菲奥娜摇了摇头,对于这位同事,她还是挺在意的。
因此,她随即推开了证物室的门,待着维尔汀一同进了门后才关了起来。
四周的档案和证物堆积如山,维尔汀甚至看到了上次在河畔剧院头次见到艾琳娜小姐时所发现的地毯和装饰。
接着,菲奥娜拿着钥匙,解开了柜门:“您肯定也听说了吧,关于昆将军被刺杀的事情...”
“我深表同情...”
“凶手你也知道,就是达朗贝尔,那个教团的领袖。”
“原来是这样...”
“他策划了爆炸...诱发了地震...就是为了调虎离山。”
“真不可思议...”
“但是他的计划失败,据说有三个并非防剿局的人出手,制止了他...”
“还真是勇士...”
“我说,你今天怎么了,克莱因?”
她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回头只看见维尔汀那天真的笑容:“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
“我平时怎样?”
“平时...”
她一时语塞,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这么说,索性再也不管,只是提出了一层人皮。
——那正是达朗贝尔留下的皮。
——看样子,艾琳娜小姐把自己的皮回收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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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材料:一张皮】
【可使用】
【效果: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注解:你知道这张皮曾经是谁,那么他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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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皮是以一位叫做艾略特的探员为原材料制作的...”
说是皮,在菲奥娜手中却和一张面具差不多大小,只是在上面氤氲着鼓点般的颜色,随着维尔汀的心跳一动一动。
“也就是说,达朗贝尔先生至少杀死过一位防剿局的探员,而且,把他的皮做成了收藏。”
“也就是说,他至少招募了一位【心】之道途的追奉者。”
“很有可能,是一位【裁缝】。”
同样是秘传知识,诸如【心】、【杯】、【启】、【灯】这样道途的知识要流传的更广些,而【引】、【穹】这些道途的知识就更加隐晦,只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
所以,维尔汀对【心】之道途略有耳闻也就不足为怪了。
“【心】之道途的第一阶被称为【舞者】,第二阶就被称作【裁缝】...”
“你就是让我找到这位裁缝?”
她用一句话总结了防剿局的委托。
“或者您能找到剩下那两位不知名的人也行...”
菲奥娜倒是无所谓:“以我的级别,我还接触不到更多的内容。”
——其实没有必要找...她们就在眼前。
伊薇特小姐在某个瞬间显露出的窘迫,也被维尔汀尽收眼底。
“我能看看这份表皮吗?”
“当然可以”
入手温润,薄如蝉翼。
维尔汀用手感受着属于这份表皮的律动,仔细分析着它的结构。
贵紫色的墨水晕染,显现出眼前这份藏品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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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徒级遗物:一份表皮】
【可使用】
【备注:一份表皮,曾经属于某个人,现在是某个人的藏品。你当然可以用它去扮演某个人。】
【一个人只有一张皮,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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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结构上来看,它是一个人灵性架构的组成...
也就是说,它是把一个人的过往从历史的脉络中剥离出来。
想要扮演一个人,你就得扮演他自己,扮演其他人眼中的它,为此,在这个意义上,它必须要承载足够多的信息,方能被称作表皮。
【裁缝】的意义正在于此,他掌握了这种技艺,能把一个人的表皮给扯出来,并且维持一个人的完整性。
这才是【心】,维护一切长存的法则。
“有什么想法了吗?”
菲奥娜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所以,调查事项由我全权负责...?”
维尔汀装作不经意间开口
“正是,你只需要提交书面报告,经由我们确认,就能领到报酬。”
“那我明白了。”
维尔汀要的就是这句话。
随即,【轨迹】的能力发动,为她揭示了这张皮的这几天的命运流变。
——拜进阶所赐,她的能力显著增强,已经能闻见一周以内的轨迹了。
...
斯黛拉裁缝店前,维尔汀和伊薇特一并站着,拿着杯温热的咖啡。
她一直喜欢喝咖啡,此刻也不例外。
防剿局的咖啡堪称一绝,从阿尔贝蒂娜到午岛,它咖啡的美妙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托菲奥娜的福,她才能拿走两杯,此刻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所以...我们暴露了?”
伊薇特小姐能得到这个推论维尔汀并不觉得意外,她毕竟也是个圣教军,教会里也不会缺少流程。
“是的。”
所以,她回答的极其简短。
“那为什么...”
为什么?
这也是维尔汀在思考的问题,但是结果应该不会很复杂。
“首先,我们要明确,防剿局一定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这点我们清楚,而且艾琳娜也清楚。”
“那么...?”
那么。
“那么,我们就必须以这个前提思考。”
“防剿局知道,我们知道防剿局知道,艾琳娜小姐知道防剿局知道,也知道防剿局知道我们知道防剿局知道...”
“请说结论。”
相较于思考,圣教军们是那种大脑宣布该使用力量的人。
“首先,防剿局需要我们调查艾琳娜的教团,别的人艾琳娜可能防备,但我们被防备的几率很小,而且,我们也确实掌握了一些东西。”
“其次,艾琳娜需要我们做点事情。她分明能把这张皮带走,可她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才刚刚掌握了教团,她需要维护教团内部的团结...这时候,有什么比一个外敌更能凝聚起意志的呢?”
“它们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但这么做对防剿局而言显然没有任何损失。”
这是阳谋,逼得维尔汀不得不和他们合作。
天才。
如此缜密的推理,伊薇特不由得露出钦佩的眼神,仿佛维尔汀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不过,她还有个前提没有说,就是为什么防剿局对她格外不同。
维尔汀找不到答案,但这也并非坏事就对了。
权力不用就过期作废,她还得好好谋划一下变现的事情。
“现在,就让我们去见识下那位裁缝吧。”
...
斯黛拉小姐这一周过得并不算好。
达朗贝尔先生已经一周没有联系过她了,但同样的,那位高调的昆少将也已经一周没有露过面了。
——他成功了吗?
她的心放下了。
——他成功了吗?
她的心提起来了。
每当这个时候,斯黛拉就想要跳舞。
毕竟最初的音乐并非凡人的造物,而是得自他处,作为【轰雷之皮】的侍奉者,她当然深谙此道。
然而爵士满足不了她,蓝调也满足不了她,圆舞曲太奢华,奏鸣曲又太庄重,小调略显轻浮,几乎让她无所是从,连她最喜欢的那些皮的收藏,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想起了达朗贝尔和她一起舞动时的快乐,她穿着自己剪裁好的衣服,在月下和他拥吻,在一切还没响起的时候,轻抚他的一切伤口。
她把自己小小的舞步融入了他伟大的计划之中,那是向【司辰】的献礼,她乐意帮助达朗贝尔先生进入【通晓者】的行列。
——谁教他是圆舞呢?
“斯黛拉小姐...请问您在忙?”
“抱歉,本店不营业了哦!”
她高声叫着,毕竟在达朗贝尔回来之前,她没有心思,也没法平静。
“我有一件衣服要修补诶。”
那个声音不依不饶:“艾略特,您还有印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