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蹭,噌噌。
高速行驶的装甲列车与轨道摩擦着,发出拟声词很难形容的规则声响。咽下嘴里这口三明治,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那位左手托腮盯着窗外,右手精确漂亮地让手杖在空气中旋转出各种轨迹的金发少女,拿起勺子喝了口罗宋汤:“我以前还不知道,你学过体操棒吗?”
“无师自通哦。”没有转过头来,教授那环境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的可爱脸颊明显还是咕咕的,“在构思一桩桩巧妙完美的犯罪计划时,双手联合胳膊擅自琢磨出来的。唉,真是不听话。”
看到她这种表现,我决定还是提得直白一点:“……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你到底在生什么闷气呢?”
“啪”。杖交左手,棒底跟狠厉的眼神一同指了过来,破空声响得可怕。
大概过了几秒钟,那双带着怒气的眉眼微微眯了起来,并随即转化为了一声叹气:“是昨天凌晨才对。……你都知道了是闷气,又何必问?”
“把窗子打开,自然就不闷了。”用勺柄把近在鼻尖的手杖拨开,我说,“……是因为跟我这般拙劣的搭档合作,让基沃托斯犯罪天才的含金量大大降低了吗?”
“何必要这么贬低自己。你没有身为大人的尊严吗?”
这么说着,教授像是无聊一样放下了手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鼓起的脸颊倒是放松了一些。重新看向窗外,她极快地瞥了这边几次,再次托起下巴,应该是终于想好了理由:“……因为你答应得太快了。我明明做了那么多精心的准备。萝卜也好,大棒也罢……”
“以后总能用上的。”尴尬地笑了笑,我不由得回想起吹向耳根的呼气,和小腿上沾着雨水的黑丝触感,“大棒也好,萝卜也罢。”
说句实话。那晚的身影秀色可餐,而面前的少女,也不遑多让。
糟糕,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色了。
她好像不想说明那个最主要的原因,而我也不想沉浸在模糊回忆勾起的欲念中无法自拔。闷气大抵是消了,教授终于动起了自己面前的那份早餐:“嗯,不错。他们的黑市生意果然做大了,奶酪、火腿、面包,全是高级货。”
“……我想,肯定是托了你的福吧?”
“一点点的点拨而已。一、点、点。”有些得意了起来,教授的嘴角开始上翘,“我但凡多帮了一点,现在箱子里放的就应该是那枚戒指,而不仅仅是无聊的拍卖会邀请函。……啊,不。我会肯定会把它戴在手指上,而不是藏在箱子里。”
“这枚戒指,”歪了歪头,我把右手竖在面前,张开五指,“就这么好看吗?好多学生都想戴上。若藻当时都哭了……”
指缝间的那张脸明显再次不快了起来,而那逐渐粗暴的刀叉使用方法便是最好的佐证。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我缩了缩脖子,很识趣地合上手掌,把罪魁祸首藏进兜里。用餐巾拭去嘴角三明治的残渣,教授拨下一小块奶油加入罗宋汤中,用勺子搅拌起来:“既然如此。作为这场侦探游戏的开幕……”
似笑非笑着,她轻哼了一声:“猜猜我为什么想要得到这枚戒指怎么样,老师?……如果答案是我想跟你结婚这种无趣的狂想,那您下车之后就可以想办法回家了。”
“呃……原来不是帮我回收戒指吗?”
“合作关系会在戒指被我们控制住的那一刻结束。之后谁能拿到,自然是各凭本事了。”搅拌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不满以肉眼可见的形式溢了出来,“……切,木……”
没能听清楚那小声的抱怨,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想想……是想转手把戒指高价卖出去吗?毕竟不少人都想要。”
“不要把我说得像这群小丑一样。”指了指窗户上方那个“双狮星球”的标志,教授眯起了眼睛,“你这两天在惹怒我这件事上格外擅长啊,搭档。可以认真一点嘛?”
“……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混乱之源吧。毕竟那么多人想要。对于热衷于谋划犯罪行动的天才少女而言,简直就是最佳的道具。”事已至此,我只好无奈地举起双手,示意自己这次阐述的是真实想法,“更何况,暗示自身与我——夏莱的老师有着超过师生关系的特殊联系,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政治资产。”
看着少女的情绪逐渐好转,我耸耸肩:“是吧?于你而言,也就是这些最大的好处了。”
“看来你还是蛮了解我的嘛。”喝下勺中最后一口罗宋汤,她点点头,“看在利比利卡豆子的面子上。嗯,我便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临时搭挡。”
但称呼好像降级了。
呼出一口气,庆幸于度过了这小小的危机,我打算快点儿结束面前的早餐,可教授的声音很快就又响了起来:“那么,侦探游戏的开场第二弹。”
伸手从大衣中掏出了那块精致的怀表,她按下按钮,让有着复杂华丽花纹的盖子弹开:“从我们登上这辆装甲列车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小时二十七分,距离那位乘务员承诺的到站时刻已经所剩无几。”
“根据一路上的情况,你能猜出双狮集团一直未向我们揭露的,戒指拍卖会的举行地点吗,老师?精确到自治区就可以了。”
“……感觉这根本不能算推理的题目。”端起碗来把罗宋汤喝干,我吧了吧嘴,“看窗外。外面的环境、建筑风格和招牌、列车行驶的时间和均速,这些情报太多了,尤其是基沃托斯天空上的巨大光环,那是最适合用来判断方位的天文学标志。嗯,我猜……”
“那可就完全不对了,老师。”
还没等我说出自己的结论,对面的教授就开心地笑了出来。伸出带着黑色丝绸手套小手,她用指关节敲着窗户上的玻璃:“你认为,我为什么一直盯着这扇窗户?”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一直都在期望,他们能放些我喜欢的东西。比如那种老派的犯罪连续剧。”眨了眨眼睛,她说,“这只是个显示屏,老师。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已经驶入红冬了吧?”
“这……我确实没有注意。”抓了抓头发,我掏出什亭之匣——理所应当的,卫星定位信号被屏蔽了,而阿罗娜正在偷喝普拉娜的草莓牛奶,“既然如此,我已经没有任何能够判断我们所处位置的渠道了。”
我本来还以为能泡泡温泉的。
“这不是你的错。若是不从上车的时候就开始留心以及拥有杰出的天赋,这确实是个无解谜题。而且,搭档恰到好处的笨拙自然可以衬托出主役的优秀,这也是我找上你的原因之一呢,老师。”
如果教授跟泉奈一样有尾巴的话,那根毛茸茸的东西现在肯定会在快乐地摇摆着。伸手弹了一下刘海,她点点头:“虽然你赖以进行推理的大部分信息都是虚假,但也有一条是抹除不掉的真实。”
“你是说,”表现出很有兴趣的配合姿态,我说,“速度和时间?”
“正是如此。接下来需要确定的,无非就是方向。”从大衣的口袋中掏出两卷羊皮纸——一卷是那种古典风格的地图,一卷上则有各种奇怪的线条——她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铅笔印记,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用指南针和轻巧的悬挂小球制作了不甚精致的小道具,结合我精致无比的前庭与半规管,记录了车辆的每次转向和沿每个方向的行进时长……”
她的耳朵真漂亮。像玉。
“等一下,教授。”摇摇头,我严肃地皱起眉,把身体向前探了出去,“你的意思是,你一直没有睡觉?”
“啊……”可能是我突然的靠近吓到了她,教授的身体蜷缩起来,脸上也出现了些红晕:“这,这就任君想象……”
“那可不行。你们还是在发育身体的时候,一定要有充足的睡眠。”
“发,发育!?”
“下车之后不会立刻开始拍卖吧?我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我会在身边陪着你的,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一,一起吗!?”
语调越来越尖锐,教授慌乱地挥舞着手:“那,那个,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至少也要等到到手……不对!我们明明在聊目的地的问题!”
我的说教没能继续下去。语速快到惊人,她清了清嗓子,强行纠正了话题的方向:“所以这么推断的话,很显然,我们已经进入了狂猎艺术学院的领地,并正在向正中心驶去。或许,双狮集团是打算用一场正规的艺术品拍卖会当幌子,再进行戒指的竞价吧。”
“是吗?”重新坐到椅子上,我对于没能近距离观察到黑眼圈这件事感觉有些诧异,“但是,教授,在青鸟区上车之前,你观察到了这辆列车的悬挂系统了吗?”
“……那个复杂又丑陋的机械?”
“是的。那明显是个六自由度浮动的悬挂系统。虽然我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细节,还这么了解这种复杂技术上的东西……”用食指挠了挠下巴,我说,“但,应该这么说。这节车厢上,加速度也是假的。”
两人的餐桌陷入了安稳的沉默当中,直到教授放下铅笔,重新抓起了手杖。
“那就没办法了。”耸了耸肩,她说,“双狮集团的手段了得。他们成功瞒过了我们拍卖会的真实举行地点。这下,就完全没办法指望外援了。”
“是啊。真是无奈。”
列车到站的提示音恰在此时响起。摘下餐巾,戴上用来遮掩的手套,我与金发的搭档一同离席,准备收拾好所有行李,去直面这次明显是精心准备、投下血本的地下黑市拍卖会。
阿里乌斯啊。真是个巧妙的地方。因为此前种种事件造成的灰色势力空白,就这么被他们填上了,对吧。……还可以有各方势力都不便于过严管理的理由……
一边等待着车门打开,一边考量着那个教授特意为我指明的地图标记,我想。
真好奇。他们给戒指的起拍价,会是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