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出检查长廊之前,请允许我在此向您提示本次拍卖会的注意事项。以下事项不分先后顺序,务必牢记在心。”
“第一,请勿强行摘下您脖子上的身份认证设备,该设备为您在本设施内行动的唯一凭据;”
“第二,请勿在未获得授权的情况下,擅自接近拍卖品5m内、强闯他人房间或进入管理人员区域,您所获得的授权情况和给予他人授权的操作方法可通过调出全息投影窗口随时进行查看,调用方法为使用右手长按脖环右侧十秒;”
“第三,身份认证设备具备通讯、房间门锁及认知干扰功能,您可完全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如有需要,请联系服务人员进行金融账户的加密绑定工作,以便于在拍卖完成后快速进行定金——交货——尾款操作,绑定后我们将免费赠送返程护送服务;”
“第四,为了增加本次拍卖会的趣味性,若您认出了任何一位拍卖会参与者的身份,可随时向管理服务人员进行通报,经过核实后我们会立刻淘汰该参与者,但若判断错误,我们将不得不遗憾地请您离开本次拍卖;”
“第五,拍卖会主办方对违反上述规则及后续追加规则所造成的生命财产损失、电子设备损坏等情况不负任何责任,且有权利针对后续因该行为引发的后果对您进行追加索赔;”
“第六,以上条款最终解释权由双狮地球集团所有。请您点击全息窗口上的‘确认’按钮,表明您对上述条款的认同。否则,请停止一切动作,服务人员将会在五分钟内赶来,将您带离此处。”
“……那么,感谢您的信任和理解。请您尽情享受本次拍卖会带来的乐趣。”
逐个下车。单人过闸。强制佩戴设备。身份认知干扰。隐瞒惩戒手段。这保密手段真够夸张的。
走出这漫长的过渡走廊,我用手扶了扶脖子上的环带——或者说项圈,又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着那扇沉重的铁门慢慢合拢,心中忽然十分盲目地浮现出一种轻快,不知是说给谁听的话轻微地从嘴角泄露出来:
“……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也不受羁绊……了……”
……说这个干什么。莫名其妙。
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那不是什么高兴的表情,我深吸一口气,尚来不及观察一下眼前的建筑,整个人就忽然被狠狠撞了一下:“咕……”
“啊,抱歉!……您没事吧?”
原来如此。所谓的认知干扰,是这样工作的。
站起身,揉着被摔疼的屁股,我一边呲牙咧嘴着,一边认真体会到了规则中提到的这个关键功能。虽然不知道原理为何,但就像是在远眺整片被浓雾笼罩的树林中无法仔细观察到具体某棵树上尚未掉落的蝉蜕一样,虽然意识能够解读他人的言语,感受对方的表情动作,甚至于嗅到对方的气味,但大脑却会自动拒绝将其中能够辨别身份的各种细节与记忆去一一对应,就仿佛自动把遇到的所有人都当作从进入这里之后才刚刚认识的陌生人一般。
这样的话还有点儿麻烦。换句话说,是不是只需要离开视野几秒钟,我就会丧失掉对哪怕刚刚接触过的人的所有认知?……那样的话,我还要怎么去找到教授呢?
“没事。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注意……”
这个疑问,在我刚刚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实在是对不起,”掏出了手绢,面前的学生慌张地擦拭着我的衣服,就像把饮料洒在顾客身上的服务员。她的这种混乱和笨手笨脚倒是有些熟悉——就像是她每次都会把想写的恋爱小说写成犯罪小说一样,“您没有受伤吧?”
是的,我能够认出她。
头上那复杂的绿色光环构成了将眼前镜像与脑中记忆进行链接的桥梁,只需要盯着它看上几秒,笼罩在细节上的浓雾便被驱散了,原本给人带来模糊不清感的声音又变成了清晰且熟悉的甜美:
“那个……您为什么要摸我的头呢?”
独属于樱井美代的甜美。
“啊,不是。”急忙把手收回来,我对面前的美代尴尬地笑了笑,打算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有点儿想起了我认识的一个……小妹妹。”
“是吗?”眨了眨眼,美代说,“您很喜欢她吧?”
“啊,这个……”
“对不喜欢的人也要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吗?”丝毫没有话语中咄咄逼人的意思,少女的眼神越发清澈,“肯定不对。从最基础的逻辑上来判断,您果然很喜欢她,不是吗?”
“……就像你说的,”没有撤下笑容,我给了一个含糊不清地回答,“怎么可能讨厌呢?”
“……嗯,不好意思。就像您一样,因为小说创作上的情况,我也想到了一些相似的事情。”显然有些高兴,却好像又带着点儿不满,美代将手帕收了起来,“失礼了。……本应自我介绍的,但……”
“我明白。这个淘汰规则,还蛮恶趣味的。”
话说到这里,我突然感觉没什么话能继续聊下去了。想必美代也是受到了什么委托,或者自己也有想要的东西,才会来到这个地方。可是,在丧失了老师与学生身份的现在,以拍卖会上的潜在对手为前提展开对话,确实有些困难,而且我也没有自信能够保证自己不会在对话中露馅。
既然如此,还是早点儿去找教授为好。
“那么,祝你我都能顺利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故作潇洒地扬起手做了告别的姿势,将目光放在建筑里不多不少的人群上,我迈出脚步越过美代,“再见啦。”
“……老师?”
呃……呼。
强忍着没有回过头去回应那声呼唤,我匆匆忙忙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场所示意牌走去。果然,对于天赋异禀、心思缜密的犯罪小说作家而言,刚才的行动已经过于突兀了吗?她要是现在就去通报的话……
等下。好像有什么地方有点儿奇怪。那几条规则……
“又在瞎想什么呢?……一脸傻样。”
从几乎是耳边传来的声音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打断了。惊异地转过头,我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肩头的小机器人挂件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唐突地翻了个跟头,变成了超级微缩的、我相当熟悉的样子。双手抱胸,这奇妙的小造物一脸鄙夷地看着我,头上的红色光环晃来晃去的:“突然就消失了,什亭之匣也联系不上——就这点儿屏蔽手段就通讯宕机了,那两个AI是废物吗?结果就是跑到这里玩拍卖游戏……你是不是都忘了,你离家出走那天的值日生是爱丽丝?你知道她哭了多久吗?”
“啊,这个……”
“等下,你居然把匣放到储物柜里了!?你……你以为这个地方很安全吗?”
“我可以解释。他们不让带……”
“胡说八道,他们只是吓唬人而已。我不就被那个美代带进来了?……我不是说非得干涉你的行动自由,但起码也要给大家留个消息啊!知道大家找到这个拍卖会耗费了多少精力吗?日鞠前辈这两天可一直都没有睡觉!还得拜托狂猎的人才勉强带着我混了进来。还说什么‘再也不受羁绊了’……”
似乎是越说越气,这只小小凯伊怒冲冲地踢了一下我的耳垂,力气应该不大,可很是刺痛,让我不由得哀嚎了一声。急忙抬起手想揉搓两下,我慌张地想着该如何解释,却又立刻感受到了温柔的触感:“别让我担心啊,笨蛋。……疼吗?唉,我太用力了……”
“还好,还好。”心中有愧,说话自然要软。有些担心自己把她一掌拍下去,我把抬起的手放下,“给你们添麻烦了……”
“……真的,吓死我了。”埋怨的语气一点儿都没有消散,凯伊离开了我的耳垂,“谁能想到,突然一声不吭就消失的会是你啊。真是的……还‘不受羁绊’了……”
“我知道错啦。”苦笑着承认错误,我尝试着转移话题,“话说,你这个身体……”
“想办法改造了一下。切了之前那个素体的一只手。你知道恢复起来会有多麻烦吗?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叹着气坐了下来,她的语气里还是有些不满,“再说下去会被那些人怀疑,这个身体的电力也快不够了。等到了房间之后,记得第一时间给我充电,我进待机了。……不管怎么说……”
“没事就好。”
带着安心地疲惫吐出这么句话,她闭上眼睛,重新变回了那个小机器人的样子。
这才刚刚进来,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有些苦恼地搓了搓脖子,我看着大厅里那些几乎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光环们,刚刚走出长廊的那种轻快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也不是坏事。虽然有点儿沉重,但感觉倒是很温暖。
就像耳垂上残存的触感一样。
“先睡一会儿吧。晚安。”
用食指蹭了蹭她的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