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最牢不可破的,往往是想最忘却的事。——蒙台涅尼
是夜,大雨。
在电子钟“hours”下方的数字跳动到“03”的时刻,被雨滴敲打窗户玻璃的白噪声包围的我突然这么想。
说“突然”,大抵也不太准确,因为在我那由于疲惫而走神的大脑中,这四个字完全是一笔一划完完整整地走完了书写的全过程。圆珠笔,碳素笔,羽笔,钢笔,毛笔,已经完全不受控的意识想象着各种各样的笔触与纸张的摩擦,想象着黑色沿着微缩花纹的慢慢扩散,想象着提笔之后尖头拉伸出的墨丝逐渐绷断的过程……
唉。看来,是真的累了。
对着面前屏幕上的工作计划表眨了眨眼睛,我想。
潜意识中的强迫书写过程仍在继续,并且逐渐与白噪声糅合到一起,让想象中的纸张也潮湿了起来。伸手握住了已经变凉泡发了的杯面,我站起身,打算借着扔垃圾的功夫稍微缓一下,然后再继续这最后的工作。
总得列完啊。要不然下周的活儿又要变成一团乱麻……哦不对。现在是三点,已经周一了。是这周。
看着发白软烂的面条旋转着冲入下水道,我伸了伸懒腰,却被一束光闪到了眼。下意识遮了一下,眉间的冰凉触感便提醒了我这道莫名光束的来源。
“普拉娜?”
是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出现在我无名指上的戒指。
“麻烦关一下灯。”
还是那种,虽然没有明显特征,但所有人一看就会认为,肯定是一对中的一个的款式。
与总要回答一声“收到”的聒噪蓝色恶魔不同——她可能正在睡觉吧,在什亭之匣上浮现了一瞬的普拉娜点了点头,夏莱的办公室便陷入到了一片安静的黑暗当中。……奇怪,这套智能家居是工程部做的吗?我怎么没有印象了。
在持续的走神中,我再次举起了手,思维重新陷入了学生们发现了这枚戒指后,所引发的一系列乱七八糟的事态。唉,当时可真是辛苦,要拼命地在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中周旋……
而最简单的那个选项,偏偏又不能用。
盯着戒指看了很久——或许也只有几秒钟——我的心底里又模模糊糊地涌出了一点勇气。做了几个深呼吸,我略显庄重地把右手放在胸前,准备再挑战一遍那个尝试了很多次,可总是失败的动作。
其实也不算“失败”。将这个小小的圆环摘下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只是……啊,对的。又来了。
仿佛丢掉了什么,仿佛胸口空出了一块,仿佛灵魂四散飘溢的缺失感。
然后就是胸闷,窒息感,心动过速,慌张,焦躁,痛苦……唉。
“本次一共坚持了三分二十四秒。”在我终于从这令人眩晕的后劲儿中勉强回复过来之后,屏幕上的普拉娜再次闪现出来,用她那十分接近但并非无机质的声音进行着汇报,“比上次的时间缩短了三十三秒。身体情况不好吗,老师?”
“啊。”点了点头,我把杯面的空盒子扔到垃圾桶里去,扶着办公椅坐了下来,“熬了这么久的夜,精力和体力都有所欠缺吧。普拉娜,帮我磨一下豆子,再泡杯茶。”
“咖啡豆吗?……明白了,老师。”
好累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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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难得沉默
秋风厌倦漂泊
夕阳赖着不走
挂在墙头舍不得我
昔日伊人耳边话
已和潮声向东流
再回首 往事也随枫叶一片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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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的哼唱伴随着许久未曾响起的咖啡机启动声音。伸手端起那杯泡好了的铁观音,我细细抿下一口,继续敲起了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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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已走到尽头
恨也放弃承诺
命运自认幽默
想法太多由不得我
壮志凌云几分酬
知己难逢几人留
再回首 却闻笑传醉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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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过了两三分钟,电机的声音被逸散出的热气所取代,这张工作计划表最后的空白也被成功填满——换句话说,今日份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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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叹词穷 古痴今狂 终成空
刀钝刃乏 恩断义绝 梦方破
路荒遗叹 饱览足迹 没人懂
多年望眼欲穿过
红尘滚滚 我没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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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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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嘲墨尽 千情万怨 英杰愁
曲终人散 发华鬓白 红颜殁
烛残未觉 与日争辉 徒消瘦
当泪干血盈眶涌
白雪纷飞 都成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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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灭经乱僧无踪,钟停鼓息塔成空……
端出那个可用的咖啡杯,我甩了甩脑袋,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曲调和歌词扔到一边,对着窗外的身影打起了招呼:“进来喝杯咖啡暖暖身子怎么样?是你最喜欢的利比利卡豆子。”
“啊啦。真是难得,老师居然知道我的喜好?”
来者的声音着实出乎了我的预料。这三更半夜的,还是走窗户,我还以为肯定是晶又来拜访,可没想到……
轻巧地钻了进来,来着摘下自己湿漉漉的披肩,挂上衣架,一头淡色的金发散开,带着葡萄柚的香气:“既然如此,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咯?”
啊呀。……幸好她们喜好一致,不然可就糗大了。
用余光瞥着教授那架腿而坐享受着咖啡的优雅身姿,我心虚地继续喝着自己的铁观音,直到杯子里只剩下了被浸湿的茶叶:“都这么晚了。”
“是呢。凌晨三点,肯定不是什么好孩子活动的时间咯。”
就这么随便应和着我的话,教授还是没有任何表明来意的意思。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摇摇欲坠的精神已经不足以继续跟她兜圈子下去了,我将茶杯放在桌子上,把文档保存好:“所以,有什么事吗?……教授同学?”
好怪的称呼。我是不是应该叫她的名字?可恶,应该吃点儿夜宵的。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被雨水打湿的黑裤袜看起来有点儿好吃,肚子在叫了……
估计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姿态已经引发了我的食欲,教授仍旧小口啜饮着那杯咖啡,从各种意义上都吊足了我的胃口。终于,在我可能马上就要倒在桌子上的时候,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杯托的清脆碰撞让我强迫自己重新提起精神来:“只是感觉……夏莱这边比较近,想借一下浴室。可以吗,老师?”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我就先……”
“唉,算了。”大概是看到我这副样子真的不忍心,她终于放下了那幅明显是故意的姿态,语气中带着某种无可奈何,“本来想着能增加些谈判的优势。再这样下去,连对话都成立不了了……”
窗外划过一道闪电。她的话轻描淡写,却刺穿了我那越发朦胧的意识。
“戒指的另一枚,我找到线索了。”凑到了我的耳边,她吐出带着咖啡香味的气息,“想跟基沃托斯的犯罪天才一起合作,来玩一场侦探游戏吗,老师?”
我能感受到。我的眼睛肯定在发亮。
“怎么样?”声音中带着满满的信心,她的眼神狡黠地闪烁着,不知何时从靴子里抽出的小脚还轻轻戳着我的腿,“需要我怎么说服你?”
……又得调整工作计划了啊。对不起的人有些多。抱歉,抱歉了各位。为师不得不……
“不需要。从哪儿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