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向你道歉?”
“为什么,老师?”
“为这个世界你将不再熟悉,为你将忘却所有的真实,为你今后所遭遇的一切不幸。为此,我必须向你道歉。”
“我……我不明白。”
“你无需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生活在一层又一层嵌套的泡沫之中。终有人会将泡沫一一戳破,但无论戳破多少,我们都将掉入另一层泡沫之中。因为始终无法逃离,所以我们能做的就只剩下习惯与接受……我能明白你的困惑,孩子。但我却做不到为此改变计划,所以也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伟大的帕拉塞尔苏斯。”
“谢谢你,孩子。这样的话,我的心里会好受些,那我便能了无遗憾的离开了。”
“你要去哪?”
“一个理应沉没的小岛,人们将之称为【悖论岛】,那是神之伟力的体现,同时也是存在世间的炼狱。”
“老师是要去参加……那个【全知全能之争】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没错,我得去参加那场厮杀,去尝试赢回本该属于这世界的一部分真实。”
“非老师不可吗?”
“非我不可,很早之前,我就致力于夺回这一切。作为曾经历过黄金时代的人,我无法容忍与接受如今这个世界。物欲横流亵渎了生命的本质,而麻木不仁者也不再崇敬自然与规则。混乱正在不断滋生,连带着人们灵魂一同堕落。”
“那这世界岂不是在毁灭的边缘?”
“很遗憾,孩子。这个世界并不会毁灭,只要有祂存在,这个世界就会继续运作下去,而人们也会不断遗忘真实。我曾生活在一个因炼金术与科技从而伟大的黄金时代,那是一个欣欣向荣,人们共同歌颂真理与规则的时代。相信我,你会喜欢那时代的一切。在过去,当权者不会因为一己私欲或是愚昧无知而剥夺人们探索真理的权利,工人们则能尽情发挥才艺制作出一个又一个惊为天人的杰作。由钢铁铸造的翅膀足以令我们在天空翱翔,探索地下与深海也不再是痴人说梦。我与同僚们研制出了各式药剂,并借此治愈了一个又一个绝症患者。我们以蒸汽、电流为能源创造出了无数叹为观止的奇观。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毁于一旦,毁于一场【全知全能之争】。”
“请节哀。”
“我已经节哀够了,孩子。所以,我才下定决心前往‘悖论岛’。我想带回往昔的荣光,即便它们注定只能昙花一现,我想不愿再忍受这无尽的混乱与苦难了。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身为炼金术师,我们有义务维护秩序与真理。现在,我也是时候去履行这一职责了。”
“那假如……我是说假如老师所向往的黄金时代又一次消失了,那该怎么办?”
“届时,就该身为炼金术师的你来履行职责了,我最心爱的弟子。”
————
镜中的男人有着一对漆黑有神的瞳孔,打理得还算层次分明的黑发以及一张与“帅气”并不沾边的面容。
【好像勉强能沾上。】
迪蒙自诩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同时他也知道就容貌而言,自己确实没多少特色。当然身为侦探的他也从不靠这些吃饭,只不过介于自己接下来要参加的会面,他还是觉得有必要好好打扮一番:
迪蒙是一个黄种人,即便他至今都未追溯到自己的具体出生地,但毫无疑问他是个中国人。其五官轮廓算不上多硬朗,但也鲜有阴柔之气。迪蒙的嘴角总是不由自主的上翘,这使得他很容易展现出那对酒窝。如果硬要从这张面容上挑出可圈可点之处,那毫无疑问就是这对还算迷人的酒窝了。
当然,迪蒙今日最主要的任务并不是在镜子前自我审视与评价。换上一身深色西装的迪蒙最终还是选定了那条鲜红的领带,他深知自己不是一个严肃的人。即便给自己蒙上一身黑,这一特质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在给自己打了一个温莎结后,迪蒙也戴上了那个银白色的骷髅领夹。
轻拍肩头以将西装外套整平,在确认了自己的扮装万无一失后,迪蒙也深吸一口轻轻触了眼前的镜面。原本平整坚固的水银镜面伴随着掌心温度的晕开从而泛起了涟漪,紧接着,镜面也如同迪蒙的胸膛般有了起伏,而随着他的进一步向前,整个镜面也犹如黑洞般产生了一种吸力。当迪蒙的身子微微前倾后,他也跨越了无尽黑暗,来到了与所有镜面相连接的【石柱图书馆】。
在来此之前,迪蒙从不认为神明的居所竟会如此阴森。从他的角度看来,以灰白色调【石柱图书馆】更像是一所监狱,正因为这里的空间极为广阔,所以待久了才会感到格外恐慌与死寂。
【没人喜欢这。】
这是迪蒙最直观也是最强烈的感受,但考虑到这里是熵之女神——库洛妮希娅的领地,这一切仿佛又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石柱图书馆】的光源可以说是非常差劲,除了头顶之上的一线天中会微光落下,其余的光源便都是从石缝中挤出的。漫步在这由巨型大理石所堆砌而成的建筑,迪蒙每每前行都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回声。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他也算是抵达了图书馆的正中央,而库洛妮希娅也已在此地恭候多时:
她是个散发着阴郁气息的绝世美人,犹如白玉的皮肤吹弹可破,而她那对朱唇就仿佛是其全身血气的凝聚一般红得透彻且毫无杂质。库洛妮希娅很美,美到让迪蒙感受到了一丝恐慌。他无法做到将自己的视线从这位女神的身上挪开,同时迪蒙也知晓在这一过程中,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遭到蚕食。若不幽幽之声传入自己的耳畔,或许自己会完全迷失在这一致命的美感之下。
“汝是第一个到的。”
熵之女神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平缓,随着她稍稍抬头,那对好似黑夜中汪洋的眼眸也就此对上了自己。迪蒙很难不去注意隐藏在这对眸子下的情感,自那次冲突起,迪蒙就发现库洛妮希娅变了。她已不再如同自我介绍的那般冷酷无情,说这话的时候,其眼眸更是闪烁着惊讶与无奈。
“能理解,毕竟女生打扮向来需要花点时间。”
迪蒙的幽默感与调侃并不能改变眼下的气氛,但好歹开口交流能有助于自己转移注意力。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迪蒙才重新夺回了自主权。他又看了一眼库洛妮希娅,只不过这次他更多关注的是其服装:
作为全知全视的至高存在,熵之女神本身就是无上权柄的化身。她并没有具体的形象,每个人所看到的库洛妮希娅均为自身认知中最为美丽的女性,也正因如此自己眼中的她才会融合了某位知名已故女星及格温尼尔的容貌与身段。她还是穿着那件如同迷雾般不可捉摸的黑纱晚礼服,这会令迪蒙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中世纪葬礼上女贵族所穿的丧服。除此之外,那就是在腰腹、手腕之上均缠绕着锃亮的锁链。
【我潜意识的审美有那么危险嘛?】
自嘲的同时,迪蒙也上前一步,他打算在人到齐之前向库洛妮希娅确认一件事:
“你还是不打算放过她吗?”
熵之女神当然明白自己所指何人,随着光线的不断挪移,库洛妮希娅的整张面容也就此掩在了黑暗之中。事实上,当自己目睹这一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余从未准许过她的存在,这场厮杀之中更不该有她的一席之地。”迪蒙始终不理解为何每当提及琴恩的时候,库洛妮希娅都会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她明明有无数种方式能够将之排除在外,但她却没这么做,“还有……无论汝是否明白其中缘由,就不该质问余。”
萦绕自己周身的恐惧在此刻变得异常具体,迪蒙曾被熵之女神灰飞烟灭过,而那种糟糕且绝望无比的感受,自己再也不想体验了。
“她们来了。”
不再理会自己的库洛妮希娅随机转身,只得在一声叹息后跟上,迪蒙明白自己的烦恼并不会随威士.D.比利斯的倒下而消散,亦或者说……自己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
夏尔菲德能找出不下十条自己不喜欢【石柱图书馆】的理由,而其中占比最终的就是她并不喜欢库洛妮希娅。要是父亲亦或者老不死在的话,一定会斥责自己的不敬。只可惜,能对自己指手画脚的人都不在了,这让自己一时分不清该庆幸还是遗憾……
夏尔菲德喜欢热闹,这也注定了自己无法从这犹如冰窖般冰冷与寂静的场所中找到舒适区。即便自己早早就套上了秋装与手套,可这突如其来的低温还是给了夏尔菲德冻了个哆嗦。
“早知道就再加条围脖了。”
将脑袋紧缩的她牙齿咬个不停,这幅略显滑稽且夸张的样子不禁逗笑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恋家姐妹。
“夏尔姐姐很怕冷吗?”
歪过脑袋的小优明明穿得比自己更单薄,可兴奋之情却抵消了低温对其造成的影响。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希望四季如春呢?”
少女的姐姐替自己回答了这一问题,在点头示意后,三人也并行走向了【石柱图书馆】的深处。夏尔菲德有选修过艺术史,所以对古建筑颇有研究,但纵使如此她也无法找出与之类似的建筑。组成【石柱图书馆】的大理石均为经过切割,但它们却严丝合缝的嵌合在了一起,就此所展现出的整体性甚至要比现代科技所制成的更为强烈。除了这鬼斧神工外,图书馆内的书架、桌椅以及其余摆设均为一体成型,这让自己在感叹大自然无所不能的时候,也油然而生了对库洛妮希娅的敬畏。
然而这是因为她的压迫感太强,才让自己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当一行人走了一段时候后,也听到了从正前方传来的脚步声。一快一慢的脚步声显然不是由同一人发出,就在自己步入光源之后,迪蒙与库洛妮希娅也走了过来。
“人到齐了。”
伴随着熵之女神的指尖弹动,整个地面也犹如电梯般笔直升起。本以为小优会惊呼出声,可没想到在她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仿佛在此一切皆有可能。随着地面的升高,自己也来到了【石柱图书馆】的顶部,传闻这里便是库洛妮希娅的真正居所,可夏尔菲德所看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光源并没因为平台的升高而丰富,相反在这更为逼仄的空间中,光被压缩得好似蛛丝般一触即断。覆于墙面之上的阴影更仿佛具有活性,试图吞噬所触碰到的一切。
“汝等已展现了各自的价值,现在汝等可以将【觉醒塔罗】交还给余了。”
库洛妮希娅伸出了手,那副样像极了收取学生回家作业的老师。夏尔菲德本想借此好好讽刺她一番,可迪蒙却一个劲用眼神示意自己不要这么做。
【确实太孩子气了些。】
强压内心的种种不满与愤恨,令【女祭司】具现的夏尔菲德最终还是将之交还给了库洛妮希娅。完成这一操作的自己并没感到遗憾或是不舍,相反,也是在将【女祭司】交付过后,夏尔菲德才真正感到了如释重负。
【别了,姐姐。】
【女祭司】不光是自己灵魂本质的凝结,同时也是夏妮娅.D.比利斯存在过的证明。如果真要谈及情感的话,或许在自己的心底会有那么些伤感。但考虑到夏妮娅同样不喜欢悲伤后,夏尔菲德还是打起了精神并暗自做了最后一次道别。
看向一旁的恋家姐妹,她们的神色中已没了先前的兴奋与期待。她们当然也不会犹豫,只不过她们同样明白一旦交付了【觉醒塔罗】,她们便不再是【觉醒者】,同样也没理由继续待在这了。
“等等!”
就在小优即将把【战车】交付的时候,上前一步的迪蒙突然取出了本属于老不死的【国王】。
“介于我用不到这玩意,再加上我还有活没干完,我觉得我有必要和小优你换一张。”瞥向一边冷眼旁观的库洛妮希娅,她似乎并没阻止这一操作的意思,“这应该不违规吧?”
在得到默许后,迪蒙也成功用【国王】换下了【战车】。
“这样就结束了嘛?”
许久没有开口发言的恋 姬看了眼熵之女神,只见她将所有收集到的【觉醒塔罗】托起并送上了更高处。
“对汝等而言……是的,这一切都结束了。”
长舒一口气的恋 姬不禁握紧了妹妹的手,对于这对根本不该参与这场厮杀的姐妹来说,属于她们的噩梦、逃亡以及战斗都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对了,我也有一件事要确认。”
“说吧。”
“这样一来,我们就两清了吧。”
库洛妮希娅当然明白这句的言下之意,夏尔菲德不光要自己与【全知全能之争】划清界限,更希望比利斯一族能自此起远离这一切。为了所谓的家族荣光,比利斯一族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是的。”
点头示意的同时,库洛妮希娅也道出了自己最想听到的答案。侧身看向一边的迪蒙,看得出他是由衷为为自己还有恋家姐妹感到高兴。
“抱歉,我本来该把【女祭司】交给你的。”
夏尔菲德也曾想过要将【女祭司】交给迪蒙一行人,可如此一来,自己还是会与【全知全能之争】有所牵连。要想真正做到一身轻,也只有向库洛妮希娅所说的那样交付其所给予比利斯家族的一切。自己笨就对此没有留恋,不过确实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没有【女祭司】的日子。
“不差这一张,再说了……我不是已经有类似的嘛。”
“说的也是。”
迪蒙的状态要比自己预想得更好,虽然他还是决定留下来继续掺和这件破事,但夏尔菲德却愿意相信眼前的男人确实有赢下这场【全知全能之争】的可能。
“对了,迪蒙先生,我之前说的那些……”
“我大概想明白威士为什么这么做了,不过就算他真的藏了一手,大概率也没法在这场厮杀里用上了。不过你说的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如果说【全知全能之争】真的有教会自己什么的话,那就是在尘埃落定前千万不要妄下结论。
“那接下来就交给哥哥了。”
说这话的小优多少有些落寞,毕竟这次分别后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面了。自己也像是受到了这一情绪的感染,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你可千万别死了。”
“我尽量。”一如既往的幽默多少冲淡了原本凝重的气氛,在揉了揉小优的脑袋后,迪蒙也紧接着补充道,“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不久后我们就能再见面。”
乐观能起到的作用实则非常有效,但要是连乐观都不能保持的话,那迪蒙的前路未免也太过黑暗了些。他轻描淡写的调侃着,试图将种种麻烦都抛之脑后。而这一次自己无法与之并肩作战了,所以自己最后能够给于的也只有祝福:
“回见,迪蒙。”
“回见,夏尔。”
————
掸去身上的冰渣,女子花了好些功夫才离开那破损不堪的冷冻培养仓。女子试图去回想有关此处的一切,可异常混乱的记忆却好比一记闷棍,打得自己瞬时没了方向。
扶住一旁满是冰霜的墙面以保证自己不倒下,女子当机立断甩去了所有回忆的念头。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视野深处的那间职员办公室,直觉告诉她,前往那里才是自己的当务之急。
在走向办公室的路程中,女子也从玻璃的反射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一丝不挂的自己浑身湿透,长至腰际的银色发丝更是凌乱于自己的周身。自己有着一张能迷倒万千男性的美丽脸庞,这对女子来说是个好消息,毕竟容貌往往会化作无形的武器给人致命一击。
她推开了办公室门,与自己料想的一样,常年无人打理的办公室不光破败,更是没留下什么线索。好在办公室的角落还有一个更衣橱,翻找一番后,女子也算是找到了一套还算合身的职工服。
【看来,我还挺在意形象的。】
很是熟练的将长发盘起并用回形针将其固定,给自己梳了个丸子头的女子随之开始翻箱倒柜。即便她还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但残存脑海的常识还是告诉她,仅凭这些自己是没法活下去的……最起码,是没法好好活下去的。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砸开一个上锁的衣柜后,女子发现了一个男士钱包。在取出其中的纸钞后,女子也就此离开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研究所。
当刺目阳光映入眼帘时,那些琐碎且混乱的记忆也随之拼凑。虽然女子还是没能想起自己的身份,但对于眼前的这座城市,她并不感到陌生……甚至还有一种亲切感。
【我属于这。】
没有缘由的感悟并没让女子感到烦躁,相反,她非常冷静的接受了现状。她相信自己的理智与常识会协助自己读过难关,而记忆的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
带着这样的心态,女子率先前往的不是警署,而是不远处的商店街。她依稀记得只要再走一段路就能在十字路口处找到一家廉价服装店,只可惜真抵达时,她发现那一带的样貌已与记忆之中的截然不同。不过好在商店街里就是不差服装店,在对比了几家后,女子也走进了一家二手服装店。
“你好,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迎上自己目光的是一位学生打扮的少女,而在她身后的则是一着装前卫且大胆的年轻女性。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杂志,嘴里更是一直嚼着口香糖。要不是少女提醒,或许她压根就不会抬眼看自己。
“我想要一套合身的衣服。”如果换作平常的话,女子一定会细心挑选一番。可面对这好似完全变了样的世界,她却换了一种方案。从口袋中取出数张纸钞后,女子也接着补充道,“是从里到外的一整套。”
“和人吵架了嘛?”
放下手中杂志的年轻女店员在收下钱后也走出了柜台,她将蛋卷烫的头发染成非常夸张的紫色,裸露的后背与手臂上均有纹身。虽然她的扮相会让人想到帮派里的小太妹,不过从她干活的熟练程度上不难看出,她并非自己所想的那种危险份子。
“没有,只不过是得在实验室里住一段时间。”女子的随机应变能力令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思维相当活跃,说起慌来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担心和理工男待久了,自己会被她们同化。”
“那我建议你隔三差五来我们这。”
调侃的同时,女店员也投来了既同情又无奈的目光。本以为她会给自己选一套同样性感且时尚的服装,但没想到最终交到自己手中的却是一套相对办公室风的休闲装。
“内衣的话,我还是建议你自己试试。”说着,女店员也分别指了指更衣室和内衣区,“当然,要是你对理工男有兴趣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几款。”
“我倒是觉得对付他们最好的方式就是真空。”
即便是这种尺度略大的话题,女子仍能应对自如。很难想象,自己此刻的脑袋实则是一片浆糊。在向两人道谢过厚,女子也钻进了更衣间并换下了那套脏乱破旧的研究服:
女子其实并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看着镜子中那张熟悉却陌生的面容。她猛然发现自己非常爱笑,确实她也有彰显笑容的资本。桃眼杏腮,朱唇饱满,这幅面容是无数女性所梦寐以求的,能够犹如如此出众的五官,女子自己都觉得非常幸运。但脑海深处的理智却告诉自己,这并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学识、血统、地位亦或者权利?这些词汇犹如走马灯般于脑海一闪而过,之后再被自己一一否定。就在女子感到窒息时,一个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词汇却令她打了个激灵——【全知全能】。与这个词汇一并而来的是复杂却细腻的情感,即便女子的记忆还是浑浊一片,但她能确定这些情感全无虚假。
“如何?”
大小适中的休闲装恰好贴合了自己的身段,少女瞪大了眼,而女店员则吹了声口哨。不得不承认,这位看似不靠谱的女店员实则非常专业,也是拜她所赐,自己才能更好的融入人群。习惯性的从口袋中取出一张大面额纸钞,女子索性将其作为小费给了女店员。
这一动作非常自然,以至于令女子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是某大富人家的千金亦或者某企业的高官。紧接着,女子又与两人交谈了会并由此得知了自己的所在地以及具体时间。对记忆混乱的自己来说,时钟上显示的年月日不过是一组相对虚无的数字,只不过每当看向那组数字时,自己都会油然而生了一种久远感,仿佛自己是来自一个相对遥远的时空。
“所以,你打算在这座城市待多久?”
女店员点了一根烟,一根质量算不上多好的烟。即便这烟味相当呛人,女子还是出于礼貌没多作反应。在之前的交谈中,自己捏造了一个来此工作的虚假身份。
“这得看项目什么时候有雏形了。”
“那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座城市没想你的那么良善。”城市本身并无善恶,存在善恶的只有城市里的人。女子非常想把这话说出口,但眼看女店员的目光异常认真,自己还是咽下这句话,“这座岛也是,如果不对这座岛报以敬意的话,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
女子并不觉得这话是无稽之谈,毕竟【悖论岛】这词也和【全知全能】一样牵动着自己的记忆。但女子并不焦急于厘清这一切,在离开二手服装店后,她打算好好看看这座岛,这座在女店员口中被称为“神之恩赐”的海岛。
当女子坐在沙滩上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惬意。迎面吹来的海风湿润且清新,配合着潮起潮落的声响,女子竟感受到了一种无可言说的生命力。
“嗯?”
悄然睁眼的女子忽然发现在远方的海鸥之中出现一个不和谐的声影,那是一只通体漆黑且有着血红眼眸的乌鸦。拍打双翅的它并没发出那令人厌恶的鸦啼,它就这么从远处掠过,就像是一笔黑墨划过白纸。女子就这么静静看着这只乌鸦落到了自己面前的沙滩上,本以为自己的靠近会将其吓走,可没想到的这乌鸦竟同时看向了自己。
“你认识我?”
好在自己周边并没有人,否则自己的这一举动十有八九会被认为是脑子出了问题。索性快步向乌鸦走去,望着那对眼眸的女子也逐渐确认了这一说法确实没错。那只乌鸦就这么站在原地且目不转睛地盯视着自己,随着距离的逐步缩进,那些错乱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真是让我久等了。”当女子驻足于乌鸦身前的时候,她已回想起不少的有关自己的事,更重要的是她想起了眼前的乌鸦究竟是何种存在。“好久不见了,威士.D.比利斯。”
伸出手的同时,乌鸦也再度振翅,只不过这一次它并没有高飞,而是停靠在了女子的手臂上:
“你为何要唤醒我这个亡魂,唤醒本该葬身在过去的艾瑞.伊尔芙莉德。”
骇人的啼叫宛若嗤笑,暗自悲哀的同时,女子也意识到是时候亲自去寻觅这一问题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