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很冷,怪异的冷。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稀稀拉拉的雨声正在敲打着什么。身下好像是结实而有些缝隙的木板,随着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呻吟声。
叶钧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漆黑,深黑,疑似月光的光芒从木板缝隙中勉强透入,非但没带来光明,反而将周遭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狰狞模糊。
这里是……哪里?
家?眼前的不是窗户,身下显然也不是熟悉的纸板床,这一定不是家。一种冰冷过身体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本能地想坐起,身体却像被巨石压住——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背后, 勒紧皮肉的摩擦感火辣辣地疼。他想喊,嘴巴却被一团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布堵得严严实实,所有的惊叫都化作喉咙深处徒劳的、沉闷的呜咽。
这样不行!
意识到现在状况不太对,叶钧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楚让他混乱的思绪瞬间收束。从小聪慧的他知道,这种时候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像着当初在玉秀村那些阴暗角落里躲避麻烦的时光,身体不由得般放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他听见雨点落在顶上的声音,记得村里学校一角有一个破破烂烂的木质棚子,小雨天时发出的就是这种闷响。然后是与他刚才一样的无力呜咽声,除了自己貌似还有人被绑在这里吗?自己身体下面,似乎传来沉闷的咕噜和嘎吱声,让他想起来当初修建房子时贺老二推着独轮车运水泥的场景。夹杂在这声音中,有一道他不太熟悉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如同铁块一下下被按倒地上……
木质空间,轮子与有节奏的铁声……这是书上说的马车吗?我在一架前进中的马车里?
他极力睁开眼睛,已经彻底熟悉黑暗环境的眼睛扫过这片黑暗的空间。稀少的光线在封闭马车内部勉强的扩散,他看见大约五六道类似的黑影,从轮廓大小看,如果这些身影都是正常人,那他们年纪恐怕不会比自己大很多。
这是人口拐卖吗?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玉秀村把自己带出去吗?玉秀村虽然穷,但晚上有轮班的守夜人,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特意把自己这么个大活人从寨子里弄出来?
这是梦吗?背后绑着的手臂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纵使学校的时老师曾经说过梦境足够真实,这感觉也有点过了。
叶钧赶紧挣扎着坐了起来,细微的动静似乎惊动了对面的人影,几声压抑的呜咽更急促了。马车似乎在转弯,月光随之移动,照亮了那个人影。
赤红的头发。月光洒下的那一刻,叶钧的眼睛就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那是一名同样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女,身上仅仅套着一层破破烂烂的亚麻布,眼神低垂着看不清面容。
仿佛外面的人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均匀的车轮声逐渐消失,匀速的震动停了下来。哗的一声,车厢靠前的那一侧的小窗口被突然打开,一双眼凑了上来。那双眼睛中带着漠然与一丝阴狠,扫视着车厢。
叶钧慌忙闭眼屏息,周围几道黑影也停下了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双眼睛才终于离开了小窗口,窗口也随着哗的一声重新关闭。车厢里再次回到了黑暗之中,车轮声与震动也慢慢的重新出现。
直到震动恢复到开始的水平,叶钧才轻轻的长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叶钧环视车厢里那六道身影,飞速思考着。从被绑着的困境中逃出的第一步,应该是先把绳子想办法解开。叶钧努力扭动手腕,小孩的身体比较柔韧,勉强摸到了粗糙的绳结。
打结吗?叶钧想起村里的简陋学校。学期开始的时候,蔡校长总是从不知道哪里弄来一块一块被褪了色的红绳绑住的旧课本,运气好拿到了打着蝴蝶结的,手指一拉就能解开。但更多时候,拿到的是在一处死死打了两三个结的书捆,那就往往需要用小刀或者叫人帮忙了。
叶钧屏住呼吸,以一种怪异的手势努力摸索绳结的形状。随着手的动作,绳子勒得越来越紧,手腕的疼痛让叶钧逐渐咬紧了口里的脏布条。很可惜,似乎是后面那一种,手指捏住的绳结又硬又紧,断绝了少年的幻想。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月光照亮的那个角落。红色头发轻微地动了一下,头颈的角度仿佛朝这边偏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叶钧顺着她侧的方向望过去,背后墙的右侧,两块旧木板侧开了一道小缝隙,一道木刺斜斜插了出来,十分锋利。只是可惜,那木刺所在的缝隙距离叶钧有些远,但尚且可以挪着过去……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从窗口下方响起,叶钧猛一惊,慌忙停下了挪动的行为。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贴着窗口的缝隙挤了进来,冰冷刺骨:
“消停点,小崽子们。再乱动,拧断脖子喂地沟鼠。”
仿佛整个车厢都冷了些许,这句话中的威胁比雪花更冷,叶钧无声地扭了扭身子。兴许只是例行警告,一句话后马车并没有减缓的趋势,依旧安静而均匀地向前行着。
叶钧侧过身,眼睛直直看着缝隙里的那根木刺。简单的移动身体都有可能压着木板发出声音,叶钧闭上眼,耳朵接触背后的墙壁,木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传来,这地似乎有些不平……
轰隆!
一声惊雷撕裂夜空,紧接着,马匹的嘶鸣声清晰传来,车厢明显的猛然加速。窗口那侧响起了久违的挥鞭声,有人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
机会吗?叶钧看向红色头发方向,那名少女也抬起头来,黑夜中看不清眼睛,但他知道对方也做好了准备。
咔!
随着地面方向的一声响,车厢猛地向着右侧剧烈倾斜,叶钧与其他人如同麻袋一样被狠狠甩向一侧。
“呜啊——!” 有人撞在木板上,被破布堵住的痛呼足够传出车厢。随之而来的是纷碎的马蹄声与更大声的咒骂,车厢内外立刻就混乱了起来。
机会来了!借着外面的声音,叶钧猛地站起,估算着距离向着木刺倒下去。不是手而是背上传来了刺痛,叶钧咬着破布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双手传来的紧缚顿时松动,他把手一抽,双手总算脱离了险境。
叶钧抽出口中的破布,看向刚刚提示自己的红发少女。又一道惊雷恰巧闪过,叶钧转身猛地拔下木刺,蹲走着来到少女身边,以最快速度解开绑着她的绳结。
双手刚刚获得自由,少女抽出口中的布,随后马上对叶钧伸出双手示意。叶钧没有迟疑,立刻将那根木刺放在她的手心中。
木刺易手瞬间,少女迅速而无声的起身,来到离她最近的那道小黑影身后。叶钧很有默契的转头帮另一位孩子解开束缚,而她的动作比叶钧更快,叶钧刚刚帮忙解开那位孩子的绳子时,她已经来到了最后一位的身后。
只是……
“嘎吱。”
那处的木板显然不太稳定,令人牙酸的声音突破了大雨以及外面声音的屏障,如今十分清晰。
“几个小畜生!”
熟悉的哗啦声响起,如今车厢倾斜,那人拉开窗口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连滑动的声音仿佛都带着愤怒。
此时此刻,比起震惊或者恐惧,叶钧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反而是“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叶钧努力尝试平复因那人喊声而猛地快速起来的心跳,眼神看向那道红发的身影。
少女将被解下来的绳子一圈一圈紧紧缠在自己双手之上,紧到似乎有某种暗色的液体从拿着木刺的右手中留下。他看到,她的眼神始终固定在那个月光洒过的裂痕之上……
于是,叶钧双脚蹬地。
“咔——”
脆弱的木板连小孩子的冲击都能击破,叶钧右手撑胸,手肘破开了那一道裂缝。月光融入细雨,沐浴在他的身上。他感受到,这不是自己家乡的月亮,但月光与家乡里的那个一样真实。
“混账!”
似乎知道有人逃了出来,车前面的人也终于不再尝试掩盖自己的声音。怒吼声的方向,叶钧看见一道掩盖在斗篷之中的身影向他这边冲过来,腰部位置一闪而过幽冷的反光,让他顿时头皮一紧。
该怎么办?借着明亮的月光,叶钧能看见,这辆马车所在的地方是一处黑暗的街道,街道的两侧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建筑。然而和想象中的不一样,两侧的窗户没有一个有哪怕一点光芒和动静,安静的令人绝望。
怎么会?明明刚才他们在克制声响,应该是怕惊动周围人才对啊!叶钧咬紧牙关,目光紧紧盯着那道斗篷里的黑色身影,那道金属反光如同地狱传来的色彩,轻松的便激发了小子的恐惧感。
“你还真有毅力啊。”
斗篷人的声音沙哑而诡异,阴森如同地狱的恶魔,能使听见者如堕冰窟。他踏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已经破烂的马车车厢。“很可惜,这里可没你想要的人,这一次……”
悄然无声,那道熟悉的红色突兀的出现在叶钧的眼中。沐浴在月光下,少女左手撑着右手,在斗篷人恰好经过被叶钧撞开的裂缝的那一瞬间,如一道流光般跃出。
少女的身体轻柔,却足够把紧紧绑在右手的木刺,送进斗篷人的脖颈。